第471章 狂生邝露

那是不受掌控的厌烦。

梁伯韬曾私下问过王尊德:“制台,此人不过一介布衣,既无功名,又无官职,何至于让您如此礼遇?”

王尊德当时的回答是:“因为他不怕我。”

“不怕您的人多了,疯子也不怕您。”

“不一样。”

王尊德摇头,

“旁人不怕我,是因为无知;他不怕我,是因为他看透了这世上的官威,不过是一层随时会裂开的漆。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看你的仙鹤补子,是看你的骨头沉不沉。”

此刻,梁伯韬看着邝露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冷声开口:“湛若先生,今日制台请你来,不是为了品评这虾饺皮的厚薄,而是有皇命在身。”

邝露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梁伯韬。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却有一种高屋建瓴般的俯视感,仿佛在看一个被规矩束缚住的提线木偶。

“皇命?”邝露伸手接过王尊德递来的谕旨,只扫了一眼,便将其随手掷在桌上。

那动作轻浮得让梁伯韬眼皮狂跳:

“大胆!此乃陛下亲笔……”

“陛下要建大明水师的母港,要练下南洋的无敌舰队,更要钱。”

邝露打断了梁伯韬的话,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王制台,您真以为陛下缺您这几十万两银子?南雄基地一年产出多少,咱们不清楚,但南山营在辽东、在西域花了多少钱,您比谁都清楚。陛下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要是真缺银子,早就从江南刮了,何必绕您这一圈?”

王尊德眼神一凝:“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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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露屈指敲了敲桌面,那节奏竟隐隐合着某种琴韵:“香港就在广州眼皮子底下。在那儿扎下一根钉子,大明的南洋大门就有了门栓。陛下是问你,这门栓,你王尊德是想当个看门的,还是想当个开门的?”

“开门的如何?看门的又如何?”

邝露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茶烟袅袅,映得他双眸如剑:“接得住,你便是南洋的开路先锋,百年后广东的祠堂里,你王家占个首位;接不住,你便缩在这广州城里喝你的普洱,等哪天风浪大了,连这茶碗都保不住。”

梁伯韬忍不住插话:

“说得轻巧!三十万两白银,布政司的库房里连耗子都快饿死了,拿什么接?” 联盟书库

邝露冷笑一声,那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露出带刺的情绪。

“梁先生,你在这总督府待久了,怕是连外面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邝露看着他,言辞如刀,

“朝廷缺钱,那是朝廷的账本烂了;广州缺钱吗?西关的商人,手里的现银能把珠江给填平了!以前你们是怎么弄钱的?硬刮!修城墙刮一道,赈灾刮一道,刮得商人满腹怨气,刮得民生凋敝。那是下策。”

他指了指窗外喧闹的街道:“请他们吃茶,才是上策。”

“商人重利,无利起早,凭什么给你出钱建港?”梁伯韬不服。

“利?”

邝露长身而起,走到窗前,青衫随风鼓动,腰间长剑发出一声细微的轻鸣,

“他们缺的不是利,是‘势’!他们手里攥着银子,买地、盖房、捐个芝麻绿豆大的虚衔,那叫守财奴。陛下给他们的,是南洋的入场券。泊位优先、仓储优先、首批通商的名额……这些东西,在明眼人眼里,比金山银山还重!”

他猛地转过身,那一刻,狂生的孤傲化作了某种惊人的锐气:

“三年前,谁信南山营能横扫辽东?两年前,谁敢想皇太极会被囚于医学院?如今陛下剑指南洋,你们居然还在怀疑这海风吹不吹得动银子?”

梁伯韬被这股气势逼得倒退一步,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

王尊德看着邝露,眼中异彩连连。

他仿佛在那把古琴和长剑之间,看到了一个正在破茧而出的新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