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广州西关,陶陶居。
整座茶楼仿佛一个巨大的、不断喷涌热气的蒸笼。
白雾从后厨的帘布后滚滚而出,裹挟着虾饺的清甜、烧麦的肉香、叉烧包那股子被猪油和蜜糖浸透的腻香,在描金绘彩的梁枋间如游龙般缭绕。
跑堂的伙计甩着汗巾,指尖托着摞成小山的竹笼,在密匝匝的人缝里滑行,嗓门亮得能穿透三层楼板:“虾饺落笼喽——”
“凤爪还有最后两碟!”
这声音,活脱脱是一场人间烟火的神功戏。
王尊德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面前普洱正浓,色如琥珀。
一碟虾饺、一碟烧麦、一碟叉烧包、一碟晶莹剔透的肠粉。
他吃得极快,两笼虾饺落肚,正拿筷子去拨弄第三笼。
坐在对面的幕僚梁伯韬却没动筷,只守着一杯残茶,看着自家制台大人这番风卷残云的吃相,终是忍不住低声道:
“制台,您这胃口……若是让布政司那帮人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衙门里的饭,是给官服吃的,冰冷生硬,嚼着像吃浆糊。”
王尊德含混地应了一句,将那枚虾饺整个塞进嘴里,
“这儿的饭,是给肚皮吃的?!陶陶居闹腾,闹得让人看见这广州城的魂儿还在。这种闹法,本官心里踏实。”
他抹了抹嘴,眼神微敛:“人,到了吗?”
梁伯韬侧头看了看楼梯口:“约的是辰时,此人向来……”
话未说完,楼梯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木板的实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狂节奏。
旋即,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来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生得清癯瘦削,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甚至还带着几点尚未干透的墨渍。
可偏生他腰间横挂着一把古琴,琴穗摇曳间,又压着一柄寒光内敛的长剑。
“琴剑双佩,湛若先生。”王尊德停了筷子。
这便是邝露。
南海邝湛若。
他那头发束得极随意,几缕碎发在额前随风乱晃,他却连拨弄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那张脸上,写满了“万物不入我眼”的淡然。
他越过那些喧嚣的茶客,目光在喧闹的人间烟火中轻轻一掠,最后落在了大明两广总督王尊德身上。
“王制台。”邝露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路边茶摊遇到了个熟识的邻翁。
王尊德也不恼,起身指了指对座:“湛若,坐。”
邝露坐下了。他没有官场上那种点头哈腰的奴态,也没有寒门士子故作高深的倨傲,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坐在那里,仿佛这陶陶居的雅座,便是他自家的海雪堂。
他没急着开口,先是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残席。
“给你留了一笼。”王尊德示意道。
邝露拈起筷子,夹起一枚虾饺,细细咀嚼,动作竟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眉心微蹙:“皮厚了三分,澄粉里掺了陈米。陶陶居的厨子,心思不在手艺上,在银子里了。”
王尊德哈哈大笑:“你这舌头,还是这般刁钻。”
一旁的梁伯韬却听得眉头紧锁。
他跟了王尊德十几年,见惯了那些在总督面前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官员文士,唯独对这个邝露,他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