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溥,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西域宣抚使。按手印。”
张溥接过印泥,按下。
“在这边写:自愿出关,无旨不返。”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泛青。那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得他眼皮狂跳。
他写下去。一笔一划。
签完,书吏递给他一块铁牌:“凭此牌出关。牌在人在,牌丢,便是孤魂野鬼。”
张溥接过。
巴掌大,沉甸甸的,正面刻着“西域宣抚使张溥”,背面是一个编号:西字柒拾叁。
他把铁牌揣进怀里,策马向前。
马蹄踏进门洞,嗒嗒的回声空洞而悠长。门洞尽头,是刺目的白光。他眯着眼,走出去。
炽烈的烈阳兜头浇下,晃得人眼眶生疼。
戈壁滩在眼前铺开,一望无际的黄褐色,一直延伸到天边那抹隐约的雪线。
风迎面扑来,带着沙土的腥气。
身后传来沉闷的响声。
他回头。
嘉峪关的城门正在缓缓合拢,两扇包铁的巨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越靠越近,最后——
轰!
门关上了。
张溥勒着马,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铁钉密密麻麻,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张大人。”张贵策马上来,抱拳行礼,“下官送到此处,该返程了。诸位大人保重。”
张溥点点头:“张司务保重。下一批移民,还要辛苦你。”
张贵笑了笑,勒转马头,朝城门奔去。
他奔到门前,从怀里掏出腰牌,朝了望孔晃了晃。
过了片刻,门侧的小门吱呀打开一条缝,张贵侧身闪了进去。
小门关上。
张溥盯着那扇小门,盯了很久。
门那边,是秦淮月色,是苏杭烟雨,门这边,漫天黄沙,是枯井空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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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那三百三十二个名字。
特科九十六人,已经在西域和辽东的路上了。
春闱二百三十六人,此刻应该正在京城等着授官。
如果他们也被派往边疆……
如果他们也要签下“自愿出关,无旨不返”……
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多出的四十个名额,不是什么另一笔交易。
是皇帝在凑人头。
用特科凑一批,用春闱再凑一批。
凑够了,就一锅端地送出来。
送到西域,送到辽东,送到所有回不来的边疆。
而江南,将失去最精华的三百多个年轻人!
不是贬谪,胜似贬谪。
不是流放,胜似流放。
他们还得跪在金銮殿上,对着那把屠刀磕头谢恩。
他站在关外,看着那扇关死的门。
风卷着沙子扑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笑。
那多出的四十个名额,他想了十天,想破了脑袋,想不出是谁出的价。
原来没人出价,是皇帝白送的。
这是大明皇帝给江南士林下的最后一份聘礼,也是一张永不超生的催命符。
“天如兄。”陈子龙策马过来,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走吧!卢督师那边接应的人来了!”
张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当先一杆大旗,上书“卢”字。
南山营的人。
他点了点头。
“走。”
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马蹄踏进戈壁,扬起一串烟尘。
他没有回头。
前方,那条向西的路,正笔直地伸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