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罗狂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挺着长枪朝山坡冲去。
“跟上他!”不知谁喊了一句,十七八个巴牙喇条件反射般催马跟随,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来不及收缰——
山坡上,为首的鬼面兵缓缓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炸响,冲在最前面的鄂罗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紧随其后的三个同时落马,马匹悲鸣着栽倒,把后面的人绊翻在地。
有一匹马侥幸冲过了弹雨,马上那人红着眼杀到坡前,还没举起刀——
两个鬼面兵策马迎上,一左一右,长刀交错。
血溅三尺,人马俱裂。
前前后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山坡下多了十几具尸体,还有两匹重伤的马在雪里挣扎嘶鸣。
活着冲出去的,一个也没有。
山坡上的鬼面兵们依然沉默。
几支火铳的枪口冒着淡淡的白烟,很快被寒风吹散。
皇太极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这些蠢货不听号令,白白送死。
但更让他心寒的是——
那些人杀完人,就停住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追击,甚至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他们只是重新勒马原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静静地看着。
仿佛杀那十几个人,不过是随手拂去衣上的灰尘。
“结阵!”皇太极再次下令,“刀盾在外,长枪在后!马匹围成一圈!快!”
残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聚拢。
战马被赶到外围,肚带连着肚带,勉强围成一个圆阵。
刀盾手蹲在最外层,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后头是弓箭手,抖着手搭箭上弦。
这是女真人最后的保命阵型——若是连这圆阵都被冲开,那就真的一个都活不了。
阵型刚刚成形,山坡上的鬼面兵动了。
只见为首的那人抬起手,朝两侧轻轻摆了摆。
谷口两侧高地上的鬼面兵同时策马,沿着山坡缓缓向下压。
马蹄踏在雪里,发出那种细微、绵密的沙沙声,像潮水,像无数条蛇在雪地上游走。
皇太极瞳孔骤缩。
他看懂了——这些人不是要冲阵,是要封死所有方向,把他们围死在谷底。
“放箭!”他吼道,“射他们!”
弓弦震响,几十支箭矢飞向那些缓缓下压的鬼面兵。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景象——
箭矢落在那些人的黑甲上,要么直接弹开,要么无力地滑落。
有一支正中为首那人的胸口,那人低头看了看,伸手拔下来,随手扔在雪地里。
动作轻描淡写,像拂去一只蚊虫。
“主子!”
旁边一个白甲跟见了鬼似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他们的甲……”
皇太极没说话。他盯着那些继续下压的鬼面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左翼,被堵死了。右翼,也有。身后是来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排黑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推进。
四面八方,全是鬼面!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一个亲卫低声道:
“你,带上两个人,从来路那片林子后面绕,冲出去,往北——”
话没说完。
砰!
那个亲卫应声落马,脑袋炸开,红的白的溅了皇太极一身。
皇太极彻底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为首的鬼面兵。那人手里举着那支朱启明用过的妖铳,铳口还冒着烟。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纷乱的人群,那人就那么一枪,精准地打死了他正要派出去的人。
那人放下火铳,歪了歪头,好像在说:你再试试?
皇太极脸色铁青,喉结滚动,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压低声音对代善道:“二哥,你的人里有没有——”
砰!
又一个亲卫栽倒,就在代善马前。
代善的马惊得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皇太极闭上了嘴。
他开始明白那个报信巴牙喇临死前的眼神了——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彻底的绝望。
因为你无论想做什么,他们都知道!
你无论想往哪儿跑,他们都先一步堵住!
这不是打仗。
这是……围猎!而他们,是猎物!
“老八……”代善的声音在发抖,“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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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没答话。他盯着那些越压越近的鬼面兵,盯着那些狰狞的铁面,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距离已经不足五十丈了。
他能看清那些人甲胄上的纹路,能看清马匹喷出的白气,能看清为首那人面具下露出的半截下巴——那下巴上有道疤,像是什么时候被刀划过。
那人也在看他。
隔着那副青面獠牙的铁面,皇太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看死人般的目光。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可以冲下来,可以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但他们没有。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他投降?等他跪下?
还是……等他自己了断?
皇太极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想起阿玛临终前的话:“老八,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人,可以战死,可以老死,病死,就是不能跪着让人羞辱。”
他又想起那些落在黑甲上的箭矢,想起那些刚冲出去就被打落的巴牙喇,想起那人隔着几十丈一枪毙命的准头。
没有机会了。
冲不出去,打不穿,连派人报信都是奢望。
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这些人活着抓住他——别让那个人,用他的命,来羞辱整个爱新觉罗。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天命”。
阿玛临死前把这把刀给他,说:“老八,爱新觉罗家的天命,交给你了。”
可天命,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