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狰狞的面具。
那些鬼面兵已经压到了三十丈内。
他能看清他们面具上沾染的霜花,能看清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
他们没有举枪,没有冲锋,就那么默默地围着,像一群耐心的狼,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口气。
皇太极的目光从那些面具上移开,落在身边的残兵身上。
一千五百多人,此刻只剩不到一千了。
他们缩在圆阵里,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抖,可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那些年轻的巴牙喇,有的才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死死挡在他前面,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当肉盾。
他看着他们,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都听着——” 联盟书库
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那些年轻的兵卒回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一会儿……”
“把刀放下。”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主子?!”
“把刀放下。”
皇太极又平静地说了一遍,
“他们……不杀降。”
没有人动。
那些巴牙喇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有人攥着刀柄的手在抖,指节攥得发白。
“这是命令!”皇太极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活下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
哐啷——
一把刀落在冻硬的雪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哐啷!哐啷!哐啷!
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刀、枪、弓、箭,被那些颤抖的手扔在地上。
有人扔完武器,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跟着跪下,一个接一个,像被风吹倒的枯草。
皇太极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身后响起的一片膝盖砸进雪地里的闷响,听着有人压抑不住的呜咽,听着寒风从那些跪着的人头顶刮过。
够了!真的够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狠狠刺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皇太极手腕剧震,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了旁边的岩石上,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如果不是那一枪打掉了匕首,此刻他已经——
他猛地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为首的鬼面兵。
那人正放下还在冒烟的火铳,策马慢慢走下山坡。
“黄台吉!”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经过铁片的共振,显得机械而冰冷,
“下马,受缚!你的命,现在不归你管!”
皇太极愣住了。
他想再捡起匕首,却发现那把刀已经被震飞到三丈之外。
几个鬼面兵已经策马围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鬼面首领翻身下马,走到皇太极跟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皇太极太熟悉了。
两年前,那些冲进他中军大营的恶鬼,就是这种眼神。
“黄台吉!”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金属摩擦,“两年了,又见面了。”
皇太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人嗤笑一声,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这两年,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我们家陛下,是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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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你运气不好。”首领说,“两年前在北京城下没抓住你,让你跑了。这回,跑不掉了!”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两个鬼面兵上前,把皇太极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双手反剪,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皇太极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首领,盯着那张狰狞的面具。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搜寻的鬼面兵递给鬼面首领一叠信件,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首领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在面具后微微一缩,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意外”的情绪。
“皇太极,”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玩味,“岳托呢?”
皇太极的身子微微一颤。
首领晃了晃手里的信:“硕托呢?萨哈廉呢?瓦克达呢?多铎呢?阿巴泰家的那几个呢?”
他蹲下身,一把扯过残兵中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发现全是些偏远宗室,甚至还有换了甲胄的包衣。
“这一千多人里,除了你和代善,竟然一个爱新觉罗的嫡系子侄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
皇太极笑了。
他忍着手上的剧痛,笑得胸腔震颤,笑得满脸横肉都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狂喜与轻蔑。
“你们追得太快了,快得连看一眼脚下都顾不上。”
皇太极直视着那张狰狞的面具,笑容愈发灿烂:
“你们以为在追杀大金的大汗,其实,你们只是在追一个垂死的老头子!
“就在你们盯着我这面黄龙旗的时候,岳托他们……早就带着爱新觉罗家的种子,去了你们这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