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笑道:“礼义廉耻当然要讲。可一个百姓田没了,安家费被族长吞了,你先教他礼义廉耻,还是先告诉他去哪里告状?”
“二者并行不悖!”
“好,那您写了吗?”
文震孟一滞。
金圣叹把文稿翻了翻。
“三千八百字的文章,人心、风俗、礼义廉耻提了数十次,田册、安家费、张允德却一字未提。文公,您这不是论报,是超度。”
堂外有人笑得肩膀乱抖。
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喝了一声:“好!”
文震孟猛地看过去,那士子立刻缩脖子。
张采脸色更难看。
金圣叹这张嘴,真是损到骨头里。
文震孟气得几乎站不稳,强压怒火道:“老夫不屑与你作口舌之争。周报若只求市井喝彩,终成佞幸之器。”
金圣叹收了笑,语气瞬间冷硬如铁。
“百姓看懂了便是媚俗?东林诸公讲了半辈子天下,百姓听进去了几句?如今周报写征地、写工钱、写军报,人人皆知。您说这是佞幸之器,那从前那些百姓看不懂、传不开的‘正论’,又算什么?”
文震孟脸色一白。
这话扎得深。
他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金圣叹在名册上写了几字,放下笔。
“文公学问、德行,晚生敬重。副社长一职,不合适。”
文震孟霍然起身。
“老夫受教了!”
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转身出堂,袖子甩得猎猎作响。
院里鸦雀无声,又有人憋得满脸通红。
接着轮到张采。
张采入座时,气势便不同。
他没有像文震孟那样端着老前辈架子,而是把文稿往案上一放,直视金圣叹。
“金评事,请。”
金圣叹笑道:“张先生这眼神,像要把晚生剁了下酒。”
张采冷笑:“你若文章不公,采不剁你,也要骂你。”
“好。”金圣叹点头,“我喜欢直话。”
他拿起张采的文稿。
《镇江军镇论》。
开头便锋利。
“国家设兵,本以御外侮。今置军镇于江南腹地,名为护商安民,实则人心震动。若朝廷能以法度自守,则江南可安;若以刀兵凌士民,则天下义理不容……”
金圣叹看着看着,眉头一挑。
张采文章比文震孟好得多。
锋利,有气,有火。
不是空谈。
他写到了军镇,写到了田册,写到了士绅与百姓之间的旧弊,也写到了南山营入江南的危险。
文字像刀,有些地方甚至刺得很准。
但问题也很明显。
太硬。
硬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条,谁碰谁伤。
金圣叹读完,问:“张先生,若你做副社长,镇江军镇第一篇社论写什么?”
张采道:“写朝廷设军镇当以安民为先,不可扰民,不可纵容锦衣卫,更不可使军威凌驾法度。”
金圣叹点点头:“第二篇呢?”
“写江南士绅亦当自省,凡通敌走私、侵吞民田者,皆不可护。”
“第三篇?”
“写百姓不可趁势乱告,若借朝廷新法诬陷乡贤,亦当惩治。”
金圣叹笑了:“听着不错。可若张允德案证据确凿,你写不写他的名字?”
“写。”
“若张允德是你复社好友呢?”
张采眼睛一冷:“君子不党于恶。”
“若告他的百姓平日品行不佳,好赌好酒,曾拖欠族租呢?”
“罪不相抵。该告仍可告。”
金圣叹点点头:“好。那若朝廷征地时,某南山营军官确有扰民,你敢写吗?”
“敢。”
“若锦衣卫查案过急,逼供出错,你敢写吗?”
“敢。”
“若陛下旨意本身有偏差呢?”
张采脸色大变。
这问题有埋伏!
张采沉默片刻,道:“君有过,臣当谏。”
金圣叹追问:“周报上写吗?”
张采皱眉:“天子之过,岂可轻示万民?”
金圣叹死咬不放:“那周报上,写吗?”
“你!”
金圣叹笑了。
张采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我笑张先生这把刀,砍向旁人时锋利无比,碰到御前便先套了三层鞘。”
“放肆!”
“不是么?”金圣叹道,“你说什么都敢写。可一听陛下旨意有偏差,便说不可轻示万民。那周报究竟是公器,还是只准骂下面、不准问上面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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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采怒不可遏:“臣子进谏,自有章程。岂可借报纸动摇君威?”
金圣叹摊手:“军威不可凌驾法度,难道君威便能凌驾事实?”
张采脸色顿时红的像猪肝。
“金圣叹,你少拿诡辩欺人!”
金圣叹反而笑得更愉快。
“张先生文章虽利,却非泼妇骂街。大骂之后,征地补偿如何分?田册如何核?士绅体面与百姓活路冲突时先保哪边?这些实务,您一字不提。”
张采咬牙:“大方向正,则细务可由吏员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