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新挂了牌子:
大明周报镇江临时采访房。
下面另挂一块小牌:
镇江分社应募处。
门口排着长队。
张采和文震孟到时,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有穿儒衫的士子,有本地乡贤,有书坊掌柜,有账房先生,有退下来的小官,有几个自称能写白话故事的落魄秀才,甚至还有两个剃着短须、像是从商号里钻出来的中年人。
有人抱着文稿,有人捧着名帖,有人带着族谱、履历、荐书,院里院外吵吵嚷嚷,像个考棚,又像个茶市。
两人一进去,立刻有人认出来。
“文公!”
“张先生!”
“是文太史!张社主!”
“晚生见过文公!”
“见过张先生!”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
一群士绅士子纷纷围过来见礼。
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人赶紧把自己写的文章递上来求指点,还有人借机攀交情,说家中某某曾在苏州听过文公讲学,某某曾与复社某人同席。
张采神色稍缓。
这才像话。
这才是士林应有的气象。
文震孟也微微点头,心里那股被周报压着的闷气稍散了些。
可很快,两人脸上的神情又冷下来。
因为这些人虽然仰慕他们,虽然拱手问好,虽然口口声声说“久仰”“钦佩”“愿闻教诲”,却没有一个愿意让出位置,让他们先面试。
一个都没有!
前头排着的,拱手之后继续站回原处。
后头来的,见缝插针,生怕自己晚了。
还有个满脸精明的书坊掌柜,一边对文震孟行礼,一边把脚死死踩在线内,生怕旁人抢了他的位置。
张采看得冷笑。
文震孟脸色也不大好。
这些人嘴上敬贤,心里全是算盘。
院中几个丹徒县的壮班衙役正吆喝着维持秩序。
“排好!排好!插队者今日作废!”
“名帖拿在手里!别挤!挤坏了人,锦衣卫问话!”
“文老爷、张老爷也要按号来!都听见没有?按号!”
这话一出,院里有人偷偷笑。
张采眼角一跳。
文震孟脸色黑如锅底。
按号?
他文震孟一辈子见过多少朝堂风浪,如今来一个报社面试,竟要跟书坊掌柜、落魄秀才、账房先生一起按号?
可他抬眼看向院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中要害位置,站着十几个南山营战士。
他们不是来吆喝的,也不说话。
个个如木雕泥塑一般,背着火枪,腰间挂刀,目光冷冷扫过人群。
谁一闹大,那目光便落过去。
人群立刻安静三分。
张采神情一凛。
他不怕衙役,不怕胥吏,也不怕地方官。
可南山营那种沉默的压力,确实叫人不自在。
像一只不跟你讲理的铁手。
“张兄,文公。”
一道温和声音从侧边传来。
两人回头,便见陈观阳站在廊下。
陈观阳穿着素色直裰,手中拿着一卷文稿,神情平和,眼底却有几分疲惫。
文震孟拱手:“观阳兄也来了。”
陈观阳笑了笑:“镇江的事,避不开。”
张采看了他一眼:“陈兄亦有意副社长?”
陈观阳没有遮掩:“有意一试。”
张采心里冷哼一声。
果然。
镇江本地士绅里,也只有陈观阳还算个对手。
不过他并不怕。
陈观阳有乡望,有孝名,有地方经验。
可论士林号召,论文章锋芒,论与朝廷舆论相争的胆气,还是差一截。
几人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不大,却很刺耳。
“下一位,别念八股了。大明周报不考殿试。你这篇开头‘天地之大德曰生’,后头接‘陛下仁心如春’,再后头又来‘镇江军镇诚古今未有之盛举’,三段话,一股子馊饭味儿。拿回去喂鸡,鸡都嫌噎。”
院中一静,随即有人憋笑。
那被评的人满脸涨红,抱着文稿低头出来,恨不得钻地缝。
张采眉头一皱。
这声音……
文震孟脸色也变了。
几人循声望去。
正堂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衣襟略松,眼神明亮,唇边带笑。
模样不算多端正,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放肆劲儿。
案旁站着几位书吏,后面还有两个锦衣卫校尉,手里捧着名册和文稿。
那年轻人一手拿笔,一手捏着一篇文稿,嘴角微微翘起,像刚咬死一只老鼠的猫。
金圣叹!
大明周报的责任编辑,评事,审稿人,竟然是主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