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震孟。
张采脚步一顿,随即皱起眉头。
文文起也来了?
那位当初被皇帝劝回家养老的东林前辈,竟也为这个副社长职位赶到了镇江?
两人隔着码头人流对了一眼。
文震孟先是一怔,随即苦笑。
“受先。”
张采拱手:“文公。”
文震孟比他年长,名望又高,张采自然执晚辈礼。
可心里却忍不住一紧。
这位若也来争,那就有点棘手了。
文震孟心里同样一沉。
张采来了。
复社那群年轻士子眼里的大旗来了。
这副社长职位,果然不是好拿的。
两人寒暄几句,面上都客气,心里都不痛快。
文震孟此次来得也急。
他本已在家中养病读书,嘴上说不问世事,可《大明周报》一张接一张送到案前,他怎么可能真不问?
这报纸,太邪门。
传播得太快。
京师有,江南有,辽东有,东瀛竟也有。
茶楼里有人读,学堂里有人抄,商船上有人传,连乡间识字不多的农夫,都能从人嘴里听见几句周报上的话。
东林文章讲得再好,能传到多少百姓耳朵里?
士林清议再高,能进几个茶馆、几个码头、几个村社?
从前他们还能靠讲学、书院、文会、奏疏、士人名望来影响天下。
如今皇帝弄出这么一个铸魂院,下面在搞一个大明周报,今日写公厕,明日写铁厂,后日写镇江征地,再后日写东瀛流官。
可谓写尽天下家长里短!
写得俗,写得碎,写得不讲文章体面。
可百姓爱看。
年轻士子也爱看。
这才可怕。
东林本就被打压得喘不过气。
朝中虽还有黄宗周、倪元璐这些后生,可他们毕竟不是东林核心,影响力一般。
况且……
文震孟心里冷冷一哼。
正所谓,染缸捞不出白布!
如今他们都快成了皇帝的应声虫了。
嘴上还讲气节,办起事来却处处替新政说话。
什么“陛下开疆拓土,功在社稷”。
什么“周报虽有粗鄙,然能通政令”。
什么“南山营军纪严整,不可一概斥为私兵”。
这话听听,像不像吃了皇帝家的饭?
这些人,很难给东林党谋取利益了!
所以文震孟一见镇江分社招募常务副社长,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服老。
更不愿看见江南舆论这块地,彻底被皇帝的人种上南雄来的庄稼。
两人在码头边寒暄几句后,都没急着去报社。
按规矩,先去拜见钦差。
此次镇江军镇钦差,是朱启明重新重用的大太监高时明。
高时明这个名字,在许多老臣耳朵里不算陌生。
天启朝旧人。
魏忠贤当年势焰熏天时,高时明不算最得势那一批,却也在宫里混过。
崇祯朝后,他一度沉寂,几乎被人遗忘。
如今朱启明复位,重新启用内廷旧人,高时明便被派到镇江,协同军镇建设、征地安置、钦差监督。
这安排本身就叫文震孟心里不舒服。
太监监江南。
南山营驻北固。
锦衣卫查田册。
大明周报写文章。
这江南还是江南么?
钦差行辕设在府衙旁一处大宅,门前有南山营士卒站岗,里面又有锦衣卫出入。张采与文震孟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高时明年纪五十上下,脸白,眉眼细,穿一身蟒袍,坐在正堂上,笑得和气。
“文老先生,张先生,咱家久闻二位大名。”
文震孟拱手:“不敢当。钦差见召,震孟岂敢失礼。”
张采也行礼:“见过高公公。”
高时明笑眯眯道:“二位是为周报分社而来?”
这话问得直。
文震孟道:“周报既称公器,江南事务日繁,老朽虽已退居,仍愿稍尽绵薄。”
张采则道:“镇江乃江南要冲,周报分社不可轻设。若用人不当,或媚上,或煽下,皆有大害。采不敢自称贤能,只是不愿见公器失其公。”
高时明点头,脸上笑意不变。
“好,好,都是为国为民。咱家最敬读书人有担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咱家不主持。周报归铸魂院,大明周报社自有章程。二位只管去面试便是。咱家只提醒一句,今上最不喜空谈。周报要的是能办事、能写百姓看得懂的文章的人。二位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这个……想必不难。”
这话听着客气,落在文震孟耳中,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百姓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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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们这些读书人写文章,是给不识字的泥腿子看的?
张采也皱了皱眉,不过没有发作。
两人告辞出来,往大明周报在镇江府城的临时办公地而去。
那地方在府城一条临街大巷里,原是一户盐商宅院,三进院子,占地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