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张家玉那一句“大明的刀,就在他们家门口”刚落地,孙承宗和李邦华那两张老脸,瞬间跟吃了个死苍蝇一般。
李邦华心中忿忿不平,皇帝欺人太甚!
内阁和兵部如今跟个清水衙门似的,好不容易把京营抓在手里,结果不管是辽东,东瀛还是西域,都他娘的只有在一旁摇旗呐喊的份!
朱启明心中暗笑,却没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又皱着眉放下,随口道:
“承恩,换热的。”
王承恩忙上前换茶,动作轻得很,眼角余光却扫了张家玉一眼。
啧,这小祖宗的演技愈发炉火纯青,怕是早跟皇爷排练了好几遍了!
朱启明等王承恩退下,才看向张家玉,语气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闲谈似的温和。
“家玉,你说江南要有南山营。那朕问你,南山营以什么形式进去?”
张家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陛下应该在留都南京,效仿南雄和张家湾,建立南山营基地!”
这话比方才那句还狠。
方才是刀在家门口。
现在是刀直接插到祖坟边上。
孙承宗脸色一下变了,胡子都抖了抖。
李邦华更是当场炸毛,几乎没等朱启明开口,便抢先一步出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可!”
张家玉眨了眨眼,看向李邦华,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无辜的神色。
“李司马,臣还没说完呢。”
“你不必说完!”
李邦华气得袖子一甩,
“留都南京,乃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宗庙陵寝所在,六部俱备,勋戚、府卫、守备衙门、国子监、翰林清流、江南士绅云集于此。岂可骤设南山营基地?”
张家玉嘀咕道:“正因人多,才好管嘛。”
“你——”
李邦华差点被这小子一句话噎得背过气去。
孙承宗到底沉得住气些,虽然脸色也不好看,却仍旧先冲朱启明拱了拱手。
“陛下,此议万万不可轻许。”
朱启明靠在椅背上,眉梢微挑:
“为何不可?”
孙承宗沉声道:“留都南京,名为陪都,实则牵动江南人心。江南财赋半天下,士绅根基百年,朝廷漕粮、盐引、织造、科举、书院,处处与之相连。陛下若以南山营名义入驻南京,天下人不免议论,说陛下疑江南如寇仇,以兵临之。”
李邦华立刻接上:“臣也以为不可。江南有乱,朝廷可以查,锦衣卫可以拿人,水师可以封海,漕运可以稽查。但南京不能动。南京一动,便不是查案,是改江南格局。”
张家玉撇撇嘴。
“改就改呗。”
这三个字差点把暖阁里的炭火都点炸。
孙承宗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忠义伯慎言!”
张家玉缩了缩脖子,嘴却还是不服:
“臣说错了?江南那些人一边卖军资给建奴,一边写文章骂朝廷穷兵黩武。银子他们赚了,骂名让陛下担着,刀口上的血让辽东军户喝着。如今要在他们门口放一营兵,他们就嚷嚷江南格局。早干什么去了?”
李邦华冷笑:“你以为江南只有通敌走私之辈?江南也有忠臣义士,也有缴粮纳税的良民,也有苦读十年报效朝廷的士子。你南山营一进南京,良莠俱受震动。到时一城风声鹤唳,谁来收拾?”
“怕他们做什么?”张家玉道,“没做亏心事的,见了南山营也不该腿软。”
李邦华怒道:“你年少气盛,懂什么江南!”
“李司马懂。”张家玉笑嘻嘻道,“所以江南才烂成这样?”
李邦华脸色瞬间铁青。
王承恩低下头,差点没忍住笑。
张家玉这嘴,真是欠抽。
朱启明这时候才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
两个字落下,暖阁里立刻安静。
朱启明抬眼看向孙承宗,又看向李邦华,脸上那点和气慢慢消失殆尽。
“照二位卿家的意思,这也不可,那也不可。江南士绅做买卖做到建奴残部头上,朕不能派南山营去。南京不能动,江南腹地不能惊,士林人心不能扰。”
他语气越说越平。
“那朕问问,怎么办?”
孙承宗垂首不语。
李邦华也沉默了片刻。
朱启明忽然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
“孙师傅。”
孙承宗心里一紧,忙拱手:“臣在。”
朱启明看着他,脸色已经带了几分怒意。
“你是朕的师傅,是朝中老臣,也是辽东旧人。以往辽东烂成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那些信里写的硫磺铜铁、粮药米布,最后落到哪里,你也知道。”
孙承宗低声道:“臣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教教朕。”
朱启明声音冷了几分,
“这不行,那不行的。孙师傅教我,该怎么办?”
这句“孙师傅教我”,直叫孙承宗后背微寒。
复位以后,皇帝极少这样称呼他。
小主,
若在平日,是亲近。
在此刻,那便是逼问了!
李邦华看了孙承宗一眼。
孙承宗也看了李邦华一眼。
两个老臣目光一碰,许多话便在这一眼里说尽了。
皇帝要往江南伸手,这是拦不住的。
南山营迟早要进。
他们若一味硬顶,最后结果很简单:皇帝绕开内阁,直接下旨,让锦衣卫、南山营、水师一起动。
到那时,别说名分体面,连个缓冲都没有。
与其如此,不如趁现在还坐在暖阁里,趁皇帝还愿意问一句“怎么办”,赶紧把规矩谈下来。
刀肯定要放进江南。
他们至少得给刀套个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