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若定意于江南设兵,臣不敢再阻。但此事需有章程,不可全以南山营旧例行之。”
张家玉眼睛一亮:“孙元辅同意了?”
孙承宗没理他。
李邦华也压着火气,上前一步:
“臣附议。江南不同南雄,也不同张家湾。南雄为陛下龙兴之地,张家湾为京师门户,陛下以南山营自建基地,天下无可置喙。江南若设新营,必须名正言顺。”
朱启明眯了眯眼:“说。”
孙承宗正色道:“第一,名义不可叫南山营南京基地,更不可称南京分营。”
张家玉一听就不乐意:“那叫什么?”
李邦华没好气道:“你闭嘴!”
朱启明摆了摆手,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让孙师傅说。”
孙承宗道:“可称镇江军镇,或镇江行营。名义上,由朝廷设立,隶属兵部统辖。对外称朝廷整饬江防、稽查漕运、肃清私港,故设行营驻防。”
朱启明端着茶盏,眼底闪过一点讶异。
“继续。”
孙承宗道:“臣知道,兵马仍需用南山营体系,军械、教习、军纪,亦不能改。钱粮大半恐怕也还是内帑与南雄、张家湾支应。但名分上,必须是朝廷的军镇,不是陛下私设一营兵压江南。”
张家玉听得嘴角直抽。
这不就是换块牌子?
李邦华却觉得这很要紧。
对他们这些朝臣来说,牌子有时候比刀还要紧。
牌子上若写“南山营南京基地”,那就是皇帝私兵压江南,内阁兵部彻底成摆设。
若写“镇江军镇”,名义上隶属兵部,那至少朝廷脸面还在。
回头六部议事、科道奏章、江南督抚问起来,他们能说这是朝廷为整饬海防、漕运而设,不是陛下疑忌江南。
虽然谁都知道实际怎么回事。
但许多时候,天下的事,就是靠这层纸糊着。
朱启明点点头:“可。”
孙承宗和李邦华心里同时一紧。
皇帝答应得太痛快,痛快得叫人有点不安。
孙承宗继续道:“第二,需派御史监军。”
张家玉这回真忍不住了:
“御史?那些嘴比刀还快的老爷?他们去干什么?写奏本骂我们操练太响,扰了江南文气?”
李邦华瞪他:“御史乃朝廷耳目!”
“耳目可以。”张家玉小声哼道,“手别太长。”
朱启明倒是笑了:
“派御史监军,也不是不可。只是南山营军纪、操练、作战,不能让御史指手画脚。朕不想听见哪个御史在军中说什么‘火器伤天和’、‘士卒不宜夜操’、‘军歌词句粗鄙’之类的屁话。”
李邦华嘴角一抽。
以御史们的操性,这还真不是没可能。
孙承宗道:“陛下放心。御史名为监军,实为监察军纪、稽核粮饷,凡军事调度,不得干预。”
朱启明看向李若琏:“若御史和地方士绅勾连,替人通风报信呢?”
李若琏冷冷道:“臣会盯着。”
朱启明点头:“那便派。”
孙承宗继续道:“第三,镇江军镇后勤供应,不可全由内帑与南山营自办。户部、漕运衙门应经手一部分粮草。”
这话说得李邦华都暗暗点头。
户部这些年太难了。
皇帝手里有用不完的内帑,有南雄商贸,有张家湾工厂,有水师缴获,有海外金银。
许多大事,户部连账都摸不着边。
朝廷官员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憋屈得很。
你让他们办事,他们办。
可钱粮从哪来、去哪了,他们看不见。
久而久之,六部自然觉得自己像个盖印的。
镇江军镇若能让户部、漕运衙门经手一部分粮草,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等于告诉天下:这事,朝廷也参与了。
不是皇帝关起门来自己玩。
朱启明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不大情愿。
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让户部经手粮草?
好啊。
江南漕运、仓储、粮价、水脚、脚夫、码头、盐商、粮商,本来就是他想查的东西。
户部一插手,名义更顺,账也更好看。
再说了,南山营真正的核心军饷、火器、弹药、训练体系,仍然在他手里。
让户部调点米面草料,伤不了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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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却皱眉道:“户部那些账,朕看一眼就头疼。别到时候粮没到,文书先走了三个月。”
李邦华忙道:“陛下,此事可设专账,由户部左侍郎或漕运总督专理,每月报内阁,季报御前。”
朱启明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行吧。”
孙承宗又道:“第四,主将人选,需经内阁商议。”
这话刚说完,张家玉就咧嘴笑了。
“那还商议什么,臣去便是了。”
李邦华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
“你去?你去南京,江南士绅怕不是当夜就要集体上吊!”
张家玉一脸认真:“那也省事。”
孙承宗忍不住扶额。
朱启明也笑出了声:“家玉,你少添乱。”
张家玉悻悻闭嘴。
朱启明看向孙承宗:“主将人选经内阁商议,可以。但朕先说好,镇江军镇乃新制军镇,主将必须懂南山营军纪、火器、操训,不能塞个只会写奏本的世家子弟进去镀金。”
李邦华立刻道:“臣岂敢如此!”
孙承宗也道:“此乃军国重事,臣等不会儿戏。只是主将名义上由内阁商议,再请陛下钦定,如此朝廷体面可全。”
朱启明点头:“可。”
孙承宗最后道:“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