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要落。
但不能一刀砍出十刀的乱子。
火要烧。
但不能把根基都烧得一干二净。
朱启明静静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孙承宗心里却愈发清楚,如今的朝局,已经不是张居正时代的朝局了。
张居正当年,内阁几乎宰执天下。
票拟在手,六部听令,六科也被纳入内阁体系。
皇帝年幼,内阁首辅便能以帝师之尊总揽国政,一道考成法压得天下官员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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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内阁最风光的时候。
可现在不同。
现在的内阁,仍旧尊贵,仍旧是朝廷中枢,仍旧能票拟、能议政、能协调六部,六科也依旧归内阁领导,皇帝并没有把这最要紧的监察机构抢走。
可所有人都知道,内阁已经不再是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宰执机关。
它更像是回到永乐初设时,协助皇帝处理国事的秘书机构。
近年文官失势的根源,不在一两道旨意。
而在南山营。
在那支独立于旧朝廷体系之外、只听皇帝号令、能横扫天下的几十万新军。
还有张家湾。
还有南雄。
还有军械厂、火炮厂、煤铁矿、军粮体系、水师、银行,以及那份越来越能左右人心的大明周报。
皇帝没有夺六科。
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报社。
科道言官能弹劾,周报也能审判人心。
六科能封驳,周报却能用一句句的“不禁要问”,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谁在说谎。
内阁夹在皇权与士权之间,成了沟通、缓冲、润色、执行的机构。
许多时候,内阁不是替文官制衡皇帝,而是在替皇帝把过于锋利的意志,包装成朝廷能够承受的章程。
孙承宗明白。
李邦华也明白。
他们甚至隐约意识到,若自己这些人不能替皇帝把事情办得有法度,皇帝完全可以绕开内阁,直接动用锦衣卫和南山营。
到了那时,江南会更惨。
而内阁,也会更难看。
朱启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都哑巴了?”
没人敢轻易接话。
李若琏心里有话,却不能先说。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种事若由他先开口,味道就变了。
王承恩更不会说。
他是司礼监掌印,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奴婢,可越是这种牵动天下的事,越不能轻易插嘴。
孙承宗和李邦华都在等。
等皇帝先定调。
张家玉却等不了。
他憋得脸都有些红。
从看信开始,他就像一锅不断加火的水。
每一封信,都是一把柴。到了此刻,皇帝一句“大族人家从家里头自杀自灭”,彻底把他心里那股火烧起来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
孙承宗余光瞥见,心头顿时一紧。
“忠义伯!”
张家玉却已深深一揖。
暖阁里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朱启明微微挑眉:“家玉?”
张家玉抬起头。
十七岁的少年,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绕弯子,也不会绕弯子。
“陛下,臣有话说。”
朱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说。”
孙承宗心里暗道不好。
李邦华也下意识皱眉。
张家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江南富,江南大,江南士绅多,商船多,私港多,仓库多。朝廷若只派文官查,查到最后,必定层层说情、处处拖延、人人喊冤。”
孙承宗脸色变了。
张家玉却没有停。
“锦衣卫能抓人,但锦衣卫不能镇地方。”
李若琏眼神微动。
“水师能封海,但水师不能压陆上士绅。”
李邦华的眉头皱得更深。
“内阁能发文,但文书压不过银子。”
孙承宗猛地看向他:“张家玉!”
张家玉仿佛没听见。
他整个人像一团燃起来的火,直直望着朱启明。
“陛下,江南必须有南山营!”
暖阁里,空气骤然凝固。
李邦华脸色沉了下去。
孙承宗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朱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张家玉。
张家玉挺直腰背,重重叩首,声音清朗而决绝。
“臣请陛下,在江南仿照张家湾基地、南雄基地,设置南山营军事基地。”
“不是去抢粮,不是去扰民。”
“是去告诉那些国贼一句话——”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火。
“大明的刀,就在他们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