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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文章,也不爱听什么士林清议。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以往辽东死了那么多人。
边军饿死冻死那么多人。
辽东百姓被建奴杀得十室九空。
结果大明腹地里,竟有人把粮药军需卖给那些畜生。
这若还能忍,那还叫大明吗?
朱启明又拆开一封。
这封信倒新一些,纸质也好,香气未完全散尽。
信中没有明言建奴,只说
“北地旧客”
“松前转送”
“药材照旧”
“粮价可议”。
朱启明看到“旧客”两个字,嘴角一点点扯起来。
“旧客。”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说得真客气。”
他把信往案上一拍。
声音不重。
可暖阁里几人心头都跟着一跳。
朱启明没有继续发作,只是又拿起下一封。
一封接一封。
时间慢慢过去。
炭盆里的火换了一次。
王承恩亲自添了热茶,又悄无声息退回原位。
朱启明看得很慢。
他像是在看案卷,又像是在看一场跨越几十年的病灶。
这些信里,有万历年的。
那时大明还没有彻底露出败相,江南歌舞升平,士林高谈阔论。
有天启年间的。
那时辽东已经打得血流成河,朝廷缺饷缺粮,边军哗变不断,京里党争不休。
也有崇祯初年的。
那时天下饥荒、流寇四起、建奴入塞,整个国家像一栋腐朽的大宅,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而这些人,从头到尾都在做买卖。
朝廷危急,他们在做买卖,辽东失陷,他们做买卖,百姓流离,他们还在做买卖!
华夏文明的典籍、书画、古物被一船船运到海外,他们也做买卖。
在他们眼里,这世间,就没东西不能买卖的!
朱启明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把手里那封信随手往案上一扔。
信纸飘了一下,落在御案边。
“承恩。”
王承恩立刻上前:“奴婢在。”
“收好。”
“是。”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散在案上的信件重新归拢,按朱启明方才翻看的顺序压平,放回铁箱中。
朱启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暖阁里没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忽然叹了口气。
“朕想起一句话。”
众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抬起了眼。
朱启明望着那只铁箱,低声念出《红楼梦》贾探春那句经典台词,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头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死寂。
孙承宗眼皮猛地一跳。
李邦华呼吸也顿了一瞬。
这话,他们自然没听过出处。
可不妨碍他们听懂其中的意思。
大族人家。
从外头杀来,一时杀不死。
必须先从家里头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
皇帝说的哪里只是某一家?
他说的是大明。
是华夏。
是这两百多年朱明天下。
孙承宗心里翻江倒海。
他听出了浓浓的杀机!
甚至闻到了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陛下这是认定,大明不会亡于异族,不会亡于流寇,也不会单单亡于天灾饥荒,而是先从内部烂了。
烂在朝堂党争。
烂在边镇贪墨。
烂在地方豪强。
烂在士绅商贾把国家当成自家账本,把民族大义当成嘴上文章。
而江南,正是这腐烂里最富、最雅、也最难碰的一块。
李邦华同样听懂了。
他甚至比孙承宗更清楚这句话后面的刀锋。
恐怕从今天起,陛下不会再放任江南自生自灭了。
至少,不会放任那些蛀虫继续趴在大明身上吸血。
可怎么办?
这才是最要命的。
若查得轻,皇帝不会满意,天下也不会服。
若查得重,江南士绅必然反弹,财赋、粮运、科举、舆论,处处都可能起火。
孙承宗和李邦华都是大明顶尖聪明人。
他们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替江南那些人求情。
更不会说什么“士林体面”“不可深究”之类找死的话。
他们此刻疯狂转动脑子,想的是如何在不惹火烧身的情况下,配合皇帝把这件事办得有名义、有章程、有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