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完,他笑了笑。
“这诗锋芒太露,未必圆融,可有一股气。江南这些年,脂粉气、酒气、霉气都太重,难得有这么一点生铁味儿。”
柳如是听得怔住。
徐佛却只觉得头疼。
她当然知道这首诗会惹事。
诗会惹事,人也会惹事。
偏偏惹事的人越有名,越值钱。
张岱继续道:“在下正想把这诗寄给南京几位朋友看看。若《大明周报》也有兴趣,说不定还能刊上一刊。”
徐佛脸色终于变了。
《大明周报》。
这东西如今谁敢小觑?
前些年文人写诗,传的是手抄本,是诗社唱和。现在不一样了。朝廷弄出来的报纸,一张纸送出去,南京看得见,北京也看得见,连广州、辽东、西域都有人看。
柳隐若真上了《周报》,那便不是松江一个小才女,而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柳隐。
可若在同一时间传出去,说徐佛扣着柳隐不许走,那又是什么滋味?
徐佛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硬留?
留得住人,留不住名。
再说,张岱已经来了。他既然站在这里,就说明柳如是求救的事已经不再是归家院里一桩私事。她若再关,便不是管教,是难看。
可就这么放?
她这些年在柳如是身上花的银子、心血、人情,全打水漂?
不,不可能。
徐佛眼神沉了沉,声音也淡了。
“张公子,妈妈我开门做生意,不敢同您这样的名士争长短。您一句话,江南人都听。可柳隐不是白从天上掉下来的。她吃我的,穿我的,我给她延师,给她置琴,给她撑门面。她今日说走就走,去北京看什么张家湾,这事要传出去,旁人只说我徐佛刻薄,可谁又替我算算这账?”
她说着,抬手按住胸口,像是真委屈了。
“张公子是风雅人,不理俗务。可我徐佛是俗人,我得养这一院子的人。”
张岱看着她,眼里笑意不减。
“徐妈妈这话才是实话。”
徐佛一怔。
张岱道:“实话好。张某最怕人把买卖说成母女情深,听着累。”
屋里空气一紧。
徐佛脸上笑容险些挂不住。
柳如是低下头,肩膀微微一颤,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张岱却像没察觉自己这话多戳人,仍旧温温和和地说:“既是买卖,那便按买卖谈。徐妈妈在柳公子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可以列账。柳公子今日不是逃债,只是北上游历。将来她若成名,这笔账,自然会还。”
徐佛冷笑一声:“将来?将来的银子最不值钱。人一走,心一野,还认不认旧账,谁知道?”
张岱点点头。
“徐妈妈不信她,总该信我一点。”
徐佛眼神一动。
张岱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放在桌上,又向旁边小厮要了笔墨。
“柳公子的账,我张宗子作保。她将来若不认,徐妈妈可拿这张字据去山阴张家讨。张家纵然不如从前豪阔,几千两银子,还不至于赖掉。”
徐佛呼吸微微一滞。
这就不一样了。
柳如是的空口白话不值钱,张岱的名字却值钱。
不止值钱,还体面。
以后旁人问起柳隐为何离开归家院,她大可以说,是张宗子赏识柳隐才名,作保送她北上游学。不是她徐佛留不住人,是她愿意成全才女。
这话好听。
太好听了。
甚至还能往外传——归家院养出了一个能让张宗子亲自作保的柳隐。
招牌不但不砸,反而更亮。
徐佛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换成了另一种精明的光。
可她不能答应得太快。
答应太快,就显得她怕了。
于是她叹了一口长气,像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慈母。
“张公子这话,说得妈妈我倒成了恶人。不是我不放她,是她太小。北京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贵人如云。她一个女孩子,生得又……唉,张公子也看见了。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妈妈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岱笑了笑:“徐妈妈放心。她不是一个人走。”
柳如是猛地抬头。
徐佛也看向他。
张岱道:“我明日便要北上。原本只想去南京转一圈,如今改道北京也无妨。反正这几年天下变得太快,不去京城看看,文章都写不出新味儿。”
他顿了顿,又看向柳如是。
“柳公子若愿同行,路上有车船,有仆从,有关引。到北京后,我替她寻个落脚处。她想去张家湾,我便带她去。她想去看看蒸汽机、火箭炮、女学堂,我也想看。正好有伴。”
徐佛眯起眼。
“张公子当真只是带她游历?”
这话问得很微妙。
屋里几个丫鬟都低下头。
柳如是脸色一寒。
张岱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笑得很坦荡,甚至有点无奈。
“徐妈妈,我今年三十有五了。柳公子才十四。张某虽爱风月,还不至于这样没出息。”
柳如是原本绷着脸,听到这句,眼神稍稍松了些。
张岱又补了一句:“再说,我若真有那等心思,也不会深夜带帖子登门,闹得满院皆知。偷香窃玉不是这么偷的,太不讲究。”
这下连阿桃都忍不住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徐佛也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岱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几行字。
他的字漂亮,有骨有肉,不急不缓。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推到徐佛面前。
“徐妈妈,字据在此。柳隐北上游历,旧账由张岱作保。日后她若得官家赏识,或在京中立足,自当偿还归家院养育之资。若她无力偿还,张岱代偿。”
徐佛拿起素笺,目光扫过“张岱”二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这两个字,真能当银票使。
她沉默许久。
屋里没人催她。
柳如是站在一旁,心跳得极快。她忽然怕徐佛拒绝,怕这张纸也不够,怕自己今晚燃起的一点火,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徐佛终于放下字据。
她抬头看向柳如是,眼神复杂得很。有恼怒,有不舍,有算计,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柳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