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应了一声:“我在。”
徐佛冷声道:“你今日走出这道门,将来别说妈妈没提醒你。外头的风没你想的那么香,京城也不是《周报》上写的那般光鲜。你这脾气,迟早要吃大亏。”
柳如是喉咙一紧。
她想硬邦邦地顶一句“吃亏也是我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徐佛,忽然认真行了一礼。
“这些年,妈妈教养之恩,我记得。账,我也会还。”
徐佛脸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骂她没良心,又像是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冷冷道:“记得就好。别到了北京,见了新鲜东西,连自己从哪里出来的都忘了。”
柳如是轻声说:“忘不了。”
徐佛摆摆手。
“阿桃,去给她收拾东西。衣裳、琴、书,都带上。银子……罢了,给她二十两路费。”
阿桃愣住。
柳如是也愣住。
徐佛瞪她:“看什么?你不是要去北京吗?穿成叫花子去,丢的是我的脸。”
柳如是眼眶又红了。
她立刻转过脸,不肯让人看见。
张岱笑着拱手:“徐妈妈大度。”
徐佛冷哼:“张公子别给我戴高帽。我不是大度,我是怕你明日写我小气。”
张岱一本正经道:“那我便不写小气,写徐妈妈有识人之明,肯放一只雏凤出笼。”
徐佛听了这话,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这句可以写。”
张岱笑出声。
柳如是也低低笑了。
这一笑,屋里那股紧绷到快要割人的气,总算松开了些。
半个时辰后,后院灯火亮成一片。
阿桃一边哭一边替柳如是收拾箱笼,嘴里絮絮叨叨:“姑娘去了北京,可要好好吃饭,别总逞强。冷了要添衣,别同人斗嘴,京城不比松江,贵人多,规矩也多……”
柳如是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那张《大明周报》,听着听着,忽然道:“阿桃,你跟我走吗?”
阿桃手一停。
她眼里闪过一瞬亮光,可很快又暗下去。
“我走不了。”她低声说,“我卖的是死契。姑娘能走,是张公子作保。我不成。”
柳如是沉默了。
阿桃反倒笑了笑:“姑娘别这样。你先去。若你真在北京闯出名堂,将来再回来赎我,也不迟。”
柳如是抬头看她。
阿桃忙道:“我随口说的,姑娘别当真。”
“我当真。”
柳如是把报纸放进包袱最里层,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会回来赎你。”
阿桃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前厅里,张岱坐着喝茶,徐佛坐在对面,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徐佛忽然道:“张公子,你到底为什么来?”
张岱抬眼:“徐妈妈不是已经猜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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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的都是生意。”徐佛盯着他,“可你今晚不像只为看热闹。”
张岱把茶盏放下,笑意淡了些。
“今日在眉公席上,我听她骂那些人,觉得痛快。”
徐佛皱眉。
“就为这个?”
“还为那首诗。”张岱道,“江南才女不少,聪明的、漂亮的、会作诗的,都不少。可敢当着满座士子说‘江户不是诗文轰开的’,十四岁的女孩子,我只见过这一个。”
他看向窗外。
后院灯影晃动,隐约能看见柳如是小小的身影在屋里来回收拾东西。
张岱低声道:“如今这天下,旧东西在塌,新东西还没长成。有人怕,有人骂,有人装睡。她倒好,年纪小小,偏要睁眼去看。这样的人,若被关在一座院子里,太糟蹋了。”
徐佛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张公子这话说得好听。可她若去了北京,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你今日的风雅便成了害她。”
张岱叹道:“是啊。所以我也怕。”
徐佛一怔。
张岱笑了笑:“可怕归怕,总不能因为怕,就把人一辈子按在泥里。徐妈妈,你我都是见过繁华的人,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人,天生不是拿来养在笼子里的。”
徐佛没再说话。
天快亮时,归家院后门悄悄打开。
柳如是背着小包袱,怀里抱着琴,身上还是那件青布儒衫,只是方巾重新束好,唇边的血迹也擦净了。她站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
徐佛站在廊下,披着披风,脸被晨雾罩得有些模糊。
“走吧。”徐佛道,“别一步三回头,难看。”
柳如是本想说什么,最后只深深一揖。
“妈妈保重。”
徐佛偏过脸:“到了北京,写封信回来。别叫人以为我徐佛养出来的是个白眼狼。”
柳如是点头。
“会写。”
她转身走出门。
门外,张岱的马车已经等着。车帘掀开,里头铺着厚毡,角落里还放着一只暖炉。
张岱坐在车前,手里仍旧拿着那柄扇子,见她出来,笑道:“柳公子,可想好了?这路一走,可就不是松江到东佘山那么近了。”
柳如是抬头望向北方。
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寒雾沉沉,长路看不清尽头。
她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却亮。
“想好了。”
她踩上马车,抱紧怀里的琴和报纸。
“去北京。”
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轮碾过霜地,发出细碎声响。归家院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远去,松江的河水、白龙潭的雾、那些诗酒唱和和软红旧梦,都被晨风吹散。
柳如是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然后她放下帘子。
北方在前。
张家湾也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