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张岱的名头,还是挺值钱的

徐佛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灯影里,脸上那点怒色还没褪干净,眼珠却已经转得飞快。

张岱。

这名字不是随便能打发的。

山阴张家,世代富贵,书香里泡出来的人物。张宗子这人又最爱热闹,最会写热闹。江南多少酒楼园林、戏班名妓,被他随手一记,便像盖了印似的,有了身价。

他若高兴,写你一句“风致可喜”,明日便有人慕名而来。

他若不高兴,写你一句“俗恶可厌”,那就坏了。

青楼楚馆吃的是什么饭?

吃的是银子,也是名声。

银子能算,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塌了,比屋梁塌得还快。

徐佛心里发冷,面上却慢慢挤出笑来。她抬手扶了扶鬓边金簪,声音也软了几分。

“张宗子深夜来访,自然是贵客。只是……柳姑娘今日在东佘山喝了酒,又受了风,回来便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劳烦张公子白跑一趟,妈妈这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朝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转身就要出去回话。

柳如是还被两个健妇架着,听见这话,眼神一冷,刚要开口,阿桃扑上来捂住她的手,哭着摇头。

“姑娘,别硬顶了……”

柳如是没看她,只死死盯着徐佛。

徐佛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屋灯火,谁都没有退。

就在小厮走到门边时,外头那清朗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隔着门也能把厅里的算盘声听得清清楚楚。

“徐妈妈,柳姑娘若真歇下了,那是在下冒昧。只是方才在白龙潭边,有个船家托我带了一句话,说柳公子今日兴致极好,要请张某来归家院喝一盏夜茶。”

徐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柳如是也怔住。

船家?

她忽然想起来了。

从东佘山回船时,她确实叫船家替她去问一声,张宗子若还在松江,便说柳隐有事相请。那时她还没回归家院,还没和徐佛撕破脸,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自己一个人未必走得出去。

她本以为船家未必找得到人。

没想到真找到了。

更没想到,张岱真来了。

徐佛慢慢转头,看向柳如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

好啊。

这小丫头竟早留了后手。

外头张岱又笑道:“若是船家传错了话,在下明日便写一篇《松江船家妄语记》,替徐妈妈出出气。”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玩笑。

可徐佛听得后背发紧。

写一篇?

他张宗子最不怕写。

今日写船家,明日便能写归家院。后日,这点事儿就能在松江、苏州、南京一路传开。到时候别人可不管真相如何,只会说——徐佛把柳隐关起来了,张岱深夜上门都见不着。

禁锢才女。

这四个字一旦粘上,洗都洗不掉。

徐佛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瞧张公子说的,倒像妈妈我不通人情似的。既然张公子亲自来了,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一摆手。

“请张公子进来。”

两个健妇听见这话,手上力道松了些。

柳如是猛地挣开她们,往后退了一步,袖子被扯得歪歪斜斜,方巾也半挂在发上。她抬手胡乱理了一下,想把自己弄得体面些,可唇边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怎么都藏不住。

徐佛看见她这模样,眉头一皱,低声骂道:“还不去擦脸!你这样见客,是要叫人说我归家院亏待你?”

柳如是冷笑:“方才不是还要关我么?如今又怕人说了?”

徐佛脸色一沉。

“柳隐!”

柳如是挺着脊背,没动。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张岱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玄色狐裘,里头是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手里还拎着一柄折扇。大冷天拿扇子,怎么看都有些装模作样,可他偏偏拿得自然,像这扇子不是用来扇风,而是用来给人间添几分风流。

他约莫三十余岁,眉目清朗,眼里带笑,不是那种轻浮的笑,而是看过太多繁华后仍旧不肯把世事当真的笑。

进门后,他先朝徐佛拱手。

“深夜叨扰,徐妈妈莫怪。”

徐佛立刻换了脸,笑得温和又周到。

“张公子说哪里话。您肯来,是归家院的体面。只是柳姑娘今日确实有些不懂事,喝多了酒,又闹小孩子脾气,叫公子见笑了。”

张岱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徐佛,落在柳如是身上。

柳如是也看着他。

她眼眶还红着,唇角破了一点,身上的儒衫乱得不像样,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刚从刀刃上磨过。

张岱轻轻叹了一声。

“柳公子这副模样,倒不像喝多了酒。”

徐佛笑容一顿。

张岱合上折扇,慢悠悠道:“倒像刚与人大战三百回合。”

屋里没人敢笑。

柳如是却忽然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边还有血,看着狼狈,却也倔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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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子好眼力。”

“眼力不好,不敢写文章。”张岱看她一眼,又转向徐佛,“徐妈妈,在下今晚来,不为别的,只为见一见柳公子。”

徐佛笑道:“见自然是能见的。只是张公子也瞧见了,这孩子性子野,刚才跟我拌了几句嘴,闹得不像样。女孩子家,年纪又小,总不能由着她胡来。”

张岱点头:“徐妈妈说得是。十四岁,确实小。”

柳如是眉尖一挑。

她以为张岱也要帮着徐佛说教。

谁知张岱下一句却道:“可十四岁的才气,若真被关坏了,也怪可惜的。”

徐佛脸上笑意淡了些。

“张公子这是听了什么闲话?”

“闲话倒没听多少。”张岱晃了晃折扇,“只是今日在眉公寿席上,柳公子那首诗,我抄了一份。”

徐佛眼皮一跳。

张岱吟道:“海气吞吴越,龙旗入日东。书生空袖手,工匠起雷风。”

他吟得不快,声音也不高,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