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请太医——”
“不可。”沈清辞忽然开口,“宫中太医虽精,但‘离魂引’是夏言秘毒,他们未必熟悉。而且……”她看向朱廷琰,“我的情况,越少人知道越好。”
朱廷琰明白她的顾虑。若让朝中知道沈清辞身中剧毒,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那该找谁?”
陆明轩迟疑道:“倒有一人……只是此人行踪不定,性情古怪,未必肯来。”
“谁?”
“金针圣手,薛一瓢。”陆明轩道,“他是老朽师叔,医术在老朽之上,尤其擅长金针渡穴、解毒祛邪。只是十年前因一桩旧案心灰意冷,隐居太湖西山,立誓不再行医。”
朱廷琰眼睛一亮:“太湖离金陵不远,我亲自去请。”
“不可。”沈清辞拉住他,“你如今身份敏感,离了金陵,恐生变故。让墨痕去吧,带上我的亲笔信。”
她从枕下取出一枚玉牌:“这是当年我救治的一位太湖商贾所赠,说是薛一瓢的故人之物。或许有用。”
朱廷琰接过玉牌,点头:“我这就让墨痕动身。”
陆明轩补充道:“需快。王妃产期就在十日内,往返太湖至少需五日,时间紧迫。”
正说着,顾青黛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王爷,王妃,京城急报。”
她呈上一封密信。朱廷琰拆开,越看脸色越沉。
“怎么了?”沈清辞问。
“冯保密信。”朱廷琰将信递给她,“皇上看了《青鸾名录》,龙颜大怒。但……只下令暗中监控,暂不抓捕。”
沈清辞看完信,蹙眉:“皇上年幼,应是两宫太后和内阁的意思。牵涉太广,怕引起朝局动荡。”
“不止如此。”朱廷琰指着信末,“冯保说,朝中有人上疏,弹劾我‘在江南擅动兵戈、私设公堂’,要求召我回京述职。”
“这是想调虎离山。”沈清辞立刻明白,“你一旦回京,江南的清洗就会停滞。那些名册上的人,就有时间转移或销毁证据。”
“所以我现在不能离开金陵。”朱廷琰沉吟,“但抗旨不遵,也是大罪。”
“称病。”沈清辞道,“就说我临盆在即,胎象不稳,你需在身边照料。这是人之常情,皇上和太后不会不通融。”
朱廷琰点头:“只能如此。青黛,你去安排,让王府对外宣称我感染风寒,暂不见客。”
“是。”
顾青黛退下后,屋内气氛凝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清辞轻抚腹部,感受着胎动,忽然笑了:“这孩子,还没出生就这么多事,将来怕也是个不省心的。”
朱廷琰握住她的手:“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四、阿素的新生
城西,锦绣堂总号后院。
阿素站在月洞门前,看着匾额上“毓秀书院筹备处”几个字,深吸一口气。
顾青黛从里面走出来:“来了?王妃在等你。”
“教习,我……”阿素有些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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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顾青黛拍拍她的肩,“王妃说了,从今日起,你是书院的第一位女管事——负责账房和采买。月钱二两,包食宿。可愿意?”
阿素睁大眼:“我……我能行吗?”
“王妃说你能,你就能。”顾青黛引她进去,“况且,你读过书,会算账,又在周家见过世面,比那些大字不识的强多了。”
后院正厅,沈清辞坐在窗边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但气色尚好。见阿素进来,她微笑招手:“过来坐。”
阿素上前,端端正正行礼:“奴婢阿素,拜见王妃。”
“以后在书院,没有王妃,只有山长。”沈清辞示意她坐下,“阿素,我让你来,不只是给你一个安身之处。书院要教的,是让女子独立自强。你要做的,不只是管事,更是一个榜样——让那些来求学的女子看到,即便出身微寒,即便经历坎坷,也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阿素眼眶发热:“山长,我……我怕做不好。”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沈清辞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这是书院这三个月的开支明细,你先看看。不懂的,问顾教习,也可以直接来问我。”
阿素接过,翻开,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收支:砖瓦木料、笔墨纸砚、聘请教习的束修……条目清晰,分毫不差。
“这本账,是王妃亲自记的?”她惊讶。
“闲来无事,练练手。”沈清辞笑道,“以后就交给你了。记住,管账最重要的是‘清’字——账目清,手脚清,良心清。”
“学生记住了。”阿素郑重道。
从“奴婢”到“学生”,这个称呼的转变,让阿素心头一热。
“还有一件事。”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身契,“这是你的奴籍文书,我已让人销毁了。这是新的户籍——苏州府吴县人士,父母早亡,投奔金陵远亲。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
阿素双手接过,纸张很轻,却重如千斤。
自由。
这两个字,她等了十六年。
“谢……山长大恩。”她跪下行礼,这次沈清辞没有拦。
“起来吧。”沈清辞扶起她,“去安顿一下,明日正式上工。书院六月就要开学,时间不多了。”
阿素退下时,在门口遇见陆明轩。老先生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今日气色不错,但眉间仍有郁结。可是还在想周家的事?”
阿素低头:“学生只是……有些不舍。”
“不舍是人之常情。”陆明轩捋须,“但你要记住,树挪死,人挪活。周家是周家,你是你。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你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学生明白。”
阿素走出院子,阳光正好。
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第一次觉得,未来可期。
五、太湖请医
太湖西山,烟波浩渺。
墨痕一身渔夫打扮,撑着乌篷船,在芦苇荡中穿行。按照陆明轩给的路线,薛一瓢隐居在湖心岛“小蓬莱”,岛上只他一人,养鹤种药,几乎与世隔绝。
船靠岸时,日已西斜。
岛上竹林深处,三间茅屋,竹篱围成小院。院中晒着各种药材,一只丹顶鹤在药架间悠闲踱步。
墨痕上前叩门。
良久,门开。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门口,身着粗布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晚辈墨痕,奉金陵王妃之命,求见薛老先生。”墨痕躬身,双手奉上沈清辞的亲笔信和那枚玉牌。
薛一瓢没接信,目光落在玉牌上,瞳孔微缩:“这玉牌……你从何得来?”
“王妃说,是一位太湖故人所赠。”
“故人……”薛一瓢接过玉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良久长叹,“她还好吗?”
“王妃身中‘离魂引’余毒,临盆在即,危在旦夕。陆明轩先生束手,特请老先生出山相助。”墨痕跪下,“求老先生救命!”
薛一瓢沉默,看着手中玉牌,又看看远方的太湖烟波。
二十年前,他因救治一位被权贵陷害的太医,反被牵连,心爱的女子为救他而死。他心灰意冷,立誓不再行医。可这玉牌……是那女子生前最珍爱之物。
“她叫什么名字?”薛一瓢问。
“沈清辞。”
“沈……清辞……”薛一瓢喃喃,“可是那位在金陵开办女子书院的摄政王妃?”
“正是。”
薛一瓢忽然笑了:“有意思。老夫隐居十年,竟还有人记得。更巧的是,求医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