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门。
门外,是崭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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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渔樵”的藏身处
同一时辰,金陵城南,一处废弃的染坊地窖。
“渔樵”倚在潮湿的土墙上,左肩箭伤虽已草草包扎,但血仍不断渗出,将布条染成深褐色。年轻汉子——他名叫夏十七,是夏言远房族孙——正用破碗从渗水的地缝接水。
“先生,喝点水。”
“渔樵”接过碗,手在抖。不是疼,是怒,是恨。
二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宝库被发现,名册被夺,多年培植的力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最可恨的是,撕下的那页总纲……他摸向怀中,那页纸还在,但有什么用?名录主体已失,暗桩名单暴露,那些人要么被清洗,要么倒戈,再难成事。
“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夏十七低声问。
“等。”“渔樵”闭目,“等周柏年。他若还有点脑子,就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保周家。”
“可周素问的事……”
“那是他的把柄。”“渔樵”冷笑,“他配合沈清辞演那出假死戏,已是背叛。若此事传出去,周家满门都逃不过谋逆同党的罪名。他不敢不帮我们。”
夏十七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那名册最后一页……您为何要撕?”
“渔樵”睁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那不是名册。”
“那是什么?”
“是夏公的遗书。”“渔樵”从怀中取出那页纸——纸张泛黄,字迹潦草,确是夏言手笔,“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密令,是夏公临终前的忏悔。”
夏十七愣住:“忏悔?”
“他说……他错了。”“渔樵”声音沙哑,“党争误国,私藏甲兵更是大罪。他让我,若事不可为,便将宝库上交朝廷,名册销毁。他说……大明江山,不该毁于内斗。”
地窖里死一般寂静。
夏十七瞪大眼:“那您为何还……”
“为何还要复起?为何还要报仇?”“渔樵”惨笑,“因为我不甘心!夏公一生为国,最后落得身首异处!严嵩、徐阶那些奸佞,却善终荣养!这世道不公!我要替夏公讨回公道!”
他激动起来,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可是先生,”夏十七轻声道,“若夏公自己都说他错了……”
“闭嘴!”“渔樵”厉喝,随即剧烈咳嗽,咳出血沫。
地窖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瞬间屏息,手握刀柄。
脚步声停在窖口,接着是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周府的暗号。
“渔樵”松了口气,示意夏十七开门。
窖门打开,晨光涌入。站在门口的却不是周柏年,而是一个端着食盒的粗使丫鬟,低着头,看不清脸。
“老爷让奴婢送吃的来。”丫鬟声音细细的。
夏十七接过食盒,丫鬟却没有走,反而抬起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
“渔樵”瞳孔骤缩。
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周府,在灵堂,在周素问脸上。
虽然容貌变了,但那眼神里的清澈和坚定,一模一样。
“你是……”他嘶声。
丫鬟——阿素——微微一笑,后退一步。
地窖外,火把骤亮。朱廷琰、墨痕率众现身,弓弩齐指。
“渔樵先生,”朱廷琰声音平静,“游戏结束了。”
“渔樵”颓然后退,撞在土墙上。他看看阿素,又看看朱廷琰,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好……好一个沈清辞……好一个周素问……”
他猛地抬手,将夏言遗书塞入口中,竟要吞咽!
“阻止他!”朱廷琰疾呼。
墨痕飞身扑上,但已迟了一步。
“渔樵”喉结滚动,将那页纸硬生生咽下,随即嘴角溢出黑血——他竟早就在口中藏了毒囊。
“夏公……属下……来陪您了……”
他缓缓倒地,眼睛睁着,望向地窖顶棚渗下的那一线天光。
天,亮了。
但夏言遗书的内容,也随他永远埋葬。
阿素站在原地,看着“渔樵”的尸体,又看看手中食盒底层暗格里,那张她刚才趁接食盒时塞给夏十七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她匆忙写下的两个字:
“快走。”
夏十七刚才接食盒时,看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感激。
然后他趁着“渔樵”吞纸的混乱,从地窖另一端的暗门溜走了——那是她根据周府旧图纸,特意指给顾青黛的逃生通道。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那个年轻人,不该为上一代的仇恨陪葬。
朱廷琰走到她身边,看着空荡荡的暗门,又看看她。
“你放走了他。”
阿素跪下:“奴婢擅作主张,请王爷责罚。”
朱廷琰沉默良久,伸手扶起她。
“罢了。”他看向地窖外灿烂的晨曦,“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他转身,对墨痕道:“收殓尸体,清理此地。对外就说,‘渔樵’拒捕自尽,余党溃散。”
“那夏十七……”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跑了就跑了吧。”朱廷琰顿了顿,“但周家那边……”
阿素心头一紧。
“周柏年配合王妃设局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朱廷琰看向阿素,“至于你……王妃说了,从今往后,你是自由身。想去哪,做什么,都由你。”
阿素眼眶发热,深深一礼:“谢王爷,谢王妃。”
走出地窖时,晨光刺眼。
阿素抬手遮眼,从指缝中看见天空湛蓝如洗。
二十年的阴影,终于散了。
但她知道,“渔樵”虽死,他吞下的那页遗书,却可能藏着更深的秘密。
而夏十七的逃脱,也是一个未了的悬念。
钟山的宝库,金陵的暗流,似乎并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