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穿过半个苏州城,到了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有点旧,但挺干净。他说暂时和他一个朋友合租,但他那个朋友——叫王杰,一见面就笑嘻嘻的,递给我一杯水,说‘当自己家,别客气’。那句话,我好久没听过了。
钰豪终于同意让我住在他这里了,还把唯一的房间给了我,窗户对着楼下的一棵桂花树,能闻到香味。晚上他俩弄了几个菜,味道一般,但吃得很饱。王杰话多,一直在讲苏州哪里好玩,哪里东西好吃。钰豪话少些,但会认真听我说老家的事,不打断,也不评价。
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车声,心里反而比在家时踏实。虽然工作还没着落,钱也不多,但……好像没那么怕了。因为在这里,我好像……终于体会到了那么一点点‘家’的感觉。哪怕只是暂时的,借来的。”
第二篇,日期是几天后:
“今天王杰陪我去面试了。跑了三个地方,腿都快断了。第一个嫌我没经验,第二个工资低得吓人还要加班到死,第三个……那个主管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心里有点堵。苏州好大,人好多,可我好像找不到一个能容下我的小角落。王杰大概看出我情绪低落,下车后非拉我去吃了碗苏式汤面,热乎乎的,汤头很鲜。他说,‘急什么,工作慢慢找,天又塌不下来。大不了我先借你点,饿不死。’
钰豪晚上回来,听说我没找到工作,也没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只是把他笔记本里一个文件夹给我看,里面全是他收集的各种招聘信息、面试技巧,还有他自己刚工作时写的总结。他说,‘你看看,或许有用。别着急,我们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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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呢。’
就这一句话,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积攒的沮丧和孤独,好像又被驱散了不少。工作没找到,但……真的没事。因为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庞大又陌生的城市。”
指尖下的纸页微微粗糙,蓝色的字迹在眼前有些晃动。烟雾模糊了视线,我不得不眨了眨眼,才能看清下一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残忍的手轻轻攥住,闷闷地发痛。那些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细节,通过张和青涩而真诚的文字,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我仿佛能看到那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眼神怯生却强装镇定的姑娘,看到那个在求职路上受挫、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发呆的年轻面容,看到她和王杰挤在小桌前吃面,看到我递给她那个存着资料的旧笔记本……
日记里的“楚钰豪”和“王杰”,是那样笨拙地、真诚地想要帮助一个孤身前来投靠的妹妹。而日记里的张和,怀着满满的感激和小心翼翼的珍惜,抓住了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温暖,并视若珍宝。
那时的我们,那时的“家”,简单,粗糙,却有着足以照亮一段迷茫人生的光亮。
可后来呢?光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温暖是什么时候冷却的?承诺是什么时候被现实和分歧啃噬得千疮百孔的?
我没有立刻翻下去。而是抬起头,望着殡仪馆上空那一片沉郁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灰色天空,任凭嘴角的香烟默默燃烧,积下一段长长的、弯曲的灰烬。
手里的日记本,仿佛开始发烫。它不再仅仅是一本遗物,更像是一扇缓缓打开的门,门后是一条时光的逆流,将我拖向那些我们曾共同拥有、却已永远失去的过去。而我知道,越往下读,可能就越接近那条温暖溪流最终干涸、冻结的残酷转折点。
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