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追悼会

指尖下的纸页,仿佛浸满了无形的酸液,每一个工整或潦草的字迹,都化作细密的针,透过视网膜,扎进心里最柔软、毫无防备的地方。那些关于初到苏州的惶惑与惊喜,关于笨拙接收到的善意与“家”的错觉,关于对未来的简单憧憬……张和笔下那个鲜活而充满依赖感的年轻女孩,与如今躺在冰冷棺椁里、生命永远定格的身影,形成了撕裂般的反差。每读一行,心就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打一下,闷痛感从胸腔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我不知道要不要接着看下去。理智告诉我,这无异于自我凌迟,是用她过去的温热,反复炙烤此刻已成焦土的现实。但情感却像跛足的旅人,明知前方是悬崖,仍被崖下朦胧的风景诱惑,一步步挪向更深的痛苦渊薮。

就在我指尖颤抖,悬在是否翻页的抉择边缘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过来,没有任何预兆,直接从我手中抽走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我抬起头,是王杰。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日记,却没有翻开。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殡仪馆前空旷的停车场上,眼神沉郁得像此刻铅灰色的天空。

“别看了,楚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途奔波和熬夜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现在越看,你心里越跟刀绞似的。没用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把后面更直白、更现实的话努力咽下去一些,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尽管语气放得很缓:“咱们……还得把张和妹子的事,好好地……办完。后面……一堆事等着呢。”

“办完”。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沉默的空气中。是啊,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想沉溺在回忆与自责的泥沼里,现实的齿轮都在冷酷地转动。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追悼会安排,遗物处理,甚至可能还要面对她远在海外、关系淡漠的父母……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求活着的人必须拿出残存的理智和气力,去完成那些冰冷而必要的程序。

“把张和妹子……送走。” 这才是王杰没说完,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后半句。送走。以一种相对体面、相对温暖的方式,送这个苦命的姑娘,走完她在人间的最后一程。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台阶冰凉,空气凝滞,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殡仪馆内隐约飘出的、压抑的啜泣声。沉默像一层厚重的石膏,包裹着我们,也暂时封住了汹涌的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我又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辛辣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酸涩,我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王杰,你说……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我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自己吐出的、渐渐消散在冷空气中的淡青色烟雾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就为了一个‘春日’……一个品牌,一个店,甚至后来可能变成的,一个公司,一个所谓的‘事业’。”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吵翻了天,理念不合,利益纠缠,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现在,‘春日’是开分店了,是‘做起来了’。可张和……人没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烟,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

“我和老李……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恨不得杀了对方,一个……大概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迷茫,“值得吗?我们当初……挤在屋里,吃泡面,熬夜做方案,拿到第一笔分红高兴得去大排档喝到吐……那时候想的,就是今天这个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