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是在问王杰,还是在问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那个满怀热忱的我们自己,抑或是在问命运那只看不见的、翻云覆雨的手。
王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慢慢地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用力地揉搓着额头、眼窝、脸颊,仿佛想用这种物理的方式,把积压在里面的疲惫、悲伤、还有某种更深邃的无力感给揉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了红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他没有看我,依旧望着前方。
“楚哥,” 他的声音很沉,像浸了水的木头,“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能说得清。路都是自己选的,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岔路口做了决定,就回不了头了。‘春日’是张和的心血,也是你的,是老李的。你们都为它拼过命,这没错。后来走岔了,吵崩了,人心散了……这也没错。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张和的事……是意外。是最坏最坏的那种意外。谁都不想,谁都承受不起。可你不能……不能把后来所有的错,所有的不幸,都归到当初那个‘春日’的梦想上。那对她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小主,
“梦想没错,错的是……” 他最终没能给“错的是什么”下一个定义,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沉默地抽着烟,看着指尖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扭曲、变形、最终消散于无形,不留一丝痕迹。就像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热烈、真挚的岁月,就像张和年轻的生命。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我。我不知道,我曾经做过的那些努力、付出过的那些真心、坚持过的那些所谓“理想”,在生死面前,在这冰冷的、最终的消逝面前,是否还留存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意义。它们能抵抗这种虚无吗?能填补这种失去带来的、黑洞般的空洞吗?
没有答案。只有无声的诘问,在心底反复回荡。
这个夜晚,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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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追悼会在殡仪馆一间不大的礼堂里举行。
天色依旧是阴沉的,但没有下雨。礼堂被简单布置过,白色和浅黄色的菊花点缀着肃穆的空间,正前方悬挂着张和的照片——那是陈倩找出来的,一张她笑得格外开朗、眼睛弯成月牙的生活照,充满了生命力,与此刻的氛围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反差。
让我没想到的是,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后来的人甚至需要站在后面和门口。他们中有的人面孔熟悉,是“春日”早期常来的老客人,那个总是买向日葵、会跟张和聊家长里短的阿姨;那个曾经害羞地带女朋友来、被张和调侃后涨红了脸的男孩,如今已经成熟稳重,身边站着已然是妻子的当年女友;还有几个曾与“春日”合作过的本地食材供应商、花店老板、独立音乐人……
更多的,是有些面生,但神情哀戚的年轻人。从他们低声的交谈和望向照片时真挚的悲伤中,我渐渐拼凑出来——他们是“春日花园”的客人。“春日花园”,那是张和在“春日”之外,自己私下经营的一个小小线上社群和线下活动品牌,主要分享园艺、手作、城市漫步等慢生活内容。我知道她在弄这个,但从未想过,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用她的热情、她的巧思、她对生活细腻的观察和分享,悄然影响和连接了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