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子谬赞。贻儿不过略知皮毛,不敢言教。”
苏卿吾微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姑娘过谦了。我前日在友人处见到一本手抄棋谱,署名‘秦淮贻女’,其中几处见解精妙非常。打听之下,方知出自姑娘之手。”
单贻儿一怔。那本棋谱是她私下整理,只送给了学堂里几个学棋认真的姑娘,不知如何流传出去。
“贻儿班门弄斧,让公子见笑了。”
“非也,”苏卿吾示意书童摆开棋盘,“今日冒昧来访,就是想与姑娘手谈一局,亲自领教。”
棋局开始。苏卿吾执黑先行,落子从容大度,确有世家风范。单贻儿执白,起初谨慎,渐渐放开。
一炷香后,棋至中盘。苏卿吾忽然停手,凝视棋盘良久,叹道:“我输了。”
单贻儿讶然:“公子何出此言?眼下局势相当...”
“三步之后,我的大龙将被困死。”苏卿吾指着棋盘一处,“姑娘早在十五年前就在这里埋下伏笔,是不是?”
单贻儿心中震动。这一处伏笔极其隐蔽,她本以为至少要五十手后才会显现,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看穿了。
“公子高明。”
苏卿吾摇头:“是姑娘的棋路精妙。更难得的是,姑娘的棋中有气象——不是闺阁女子的纤巧,也不是江湖棋手的刁钻,而是...”他斟酌词句,“而是庙堂之器。”
单贻儿的手微微一颤。
苏卿吾抬头看她,目光清明而真诚:“姑娘这样的人,不该困于此处。”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单贻儿沉寂的心湖。
那一晚,他们下了三局棋,聊了四个时辰。苏卿吾没有问她的身世,没有轻浮的举止,只是谈棋,谈诗,谈天下事。他告诉她朝廷的新政,文坛的动向,边关的消息——那些青楼女子永远接触不到的世界。
临别时,苏卿吾说:“姑娘若愿意,我可常来与姑娘弈棋论道。”
单贻儿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秦淮河的灯火中,久久没有离开。
“姑娘,”翠儿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小声说,“这位苏公子...好像不一样。”
单贻儿没有回答。她转身回楼,经过大堂时,看见醉月正在陪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喝酒,媚笑僵硬。
回到房间,单贻儿重新铺开那些教材,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她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今夜悄悄改变。
她想起苏卿吾的话:“姑娘的棋中有庙堂之器。”
庙堂之器。
这四个字像火种,点燃了她心中某个角落。那个角落,藏着被嫡母卖进青楼前的记忆——父亲书房里的墨香,兄长诵读诗书的声音,还有生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贻儿,你要读书,要识字,别像娘一样...”
她忽然快步走回书案,提笔在纸上疾书。不是教材,而是一封信——给苏卿吾的信。
信中只提了一个请求:能否借阅一些书,真正的书,经史子集,策论文章。
信让翠儿第二天送去国公府。三天后,苏卿吾亲自来了,带着整整一箱书。
“这些是我书房里的一些基础典籍,”他说,“姑娘若感兴趣,可慢慢看。有不懂的...”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我可为姑娘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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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贻儿接过书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红了眼眶。“公子大恩,贻儿不知如何报答。”
“知识不该被门户所困。”苏卿吾认真地说,“姑娘有这份向学之心,已是难得。”
从那以后,苏卿吾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他们下棋,也读书。他教她《论语》中的微言大义,《史记》中的兴衰更替,《孙子兵法》中的谋略智慧。
单贻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她发现,那些诗文经典,与她在青楼里见识的人情世故、算计权衡,竟有相通之处。每一堂课,她都会把新学的知识融入教学,姑娘们渐渐发现,贻儿姑娘教的不仅是技艺,更是处世之道。
醉月终于坐不住了。这日下课后,她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小声对单贻儿说:“那个...我也能来上等班吗?我可以补交学费...”
单贻儿微笑:“随时欢迎。”
她知道,自己布下的这盘棋,已经开始活起来了。
而更大的棋盘,还在后面。
夜深了,单贻儿还在灯下备课。明天她要讲《战国策》中的“纵横捭阖”,如何将其与青楼女子周旋于客人之间的技巧结合起来。
窗外的秦淮河,画舫流光溢彩,笙歌不绝。那是属于醉月、红菱她们的战场。
而单贻儿的战场,正在这一灯如豆的案前,在这字里行间,在这渐渐铺开的人生棋局中。
她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轻声自语:
“嫡母,嫡姐,你们可知道,那个被你们卖进青楼的庶女,正在读你们读不到的书,下你们下不出的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