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兰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想过,一个学堂能有如此多的门道。
“可是姑娘,”她忽然想到什么,“您自己教什么?”
单贻儿走回案前,手指轻抚过那本《孙子兵法》。“我教棋,也教——”她顿了顿,“教人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胡三娘爽利的笑声:“哎哟,我的好闺女,听说你要在咱们楼里办学堂?这主意新鲜,快与妈妈细说说!”
单贻儿与惠兰对视一眼,知道真正的说服,现在才开始。
三日后的傍晚,醉仙楼大堂挂起了一块崭新的牌匾,黑底金字,上书“贻芳学堂”四个大字。
胡三娘穿着她最体面的绛紫色绣金褙子,站在堂前,对着满楼的姑娘们讲话:“从今儿起,咱们醉仙楼不止是寻欢作乐的地方,还是教书育人的学堂!这是贻儿姑娘的主意,妈妈我觉得好,咱们就办起来!”
堂下站着的姑娘们神情各异。头牌醉月撇了撇嘴,低声对身旁的姑娘说:“贻儿这是要当女夫子了?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她是楼里现在的台柱子,凭着一副好嗓子和娇媚容貌,向来瞧不起单贻儿这种后来者。
而年纪稍长的红菱却眼睛发亮。她已经二十五了,在青楼里算是“老人”,正愁日后出路。若是真能学些实在本事...
单贻儿站在胡三娘身侧,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素银簪子。这身打扮不像青楼女子,倒像书香门第的小姐。
“诸位姐妹,”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贻儿知道,咱们这些人,大多身世凄苦,命不由己。但正因为命不由己,才更要抓住能抓住的。”
她走下台阶,在姑娘们中间缓缓踱步:“琴棋书画,是风雅,也是武器。识文断字,是教养,也是盔甲。在这秦淮河畔,美貌会凋零,恩情会淡去,唯有学进脑子里的本事,才是谁也夺不走的依靠。”
醉月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咱们每日要练曲儿、学舞、应酬客人,哪有时间上课?”
“时间是自己挤出来的。”单贻儿平静地看着她,“醉月姐姐每日晨起梳妆要一个时辰,若分出一半时间读书,三年可通诗书。晚间歇息前,别人闲聊吃酒,你若练字半时辰,五年可写得一手好字。时间从不辜负有心人。”
她转向所有姑娘:“学堂的课安排在每日辰时到巳时,那时客人最少。每月逢五逢十休课。愿意来的,现在就可以到翠儿那里报名。”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红菱第一个走出来:“我报中等班,学识字和算账。”
有了带头的,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姑娘报名,大多是年纪稍长或姿色平平的。醉月和她的小姐妹站着没动,满脸不屑。
单贻儿不以为意。她知道,只要学堂办出成效,那些人自然会来。
半月后,“贻芳学堂”正式开课。
单贻儿亲自教授上等班的棋艺。第一堂课,她没有急着教棋路,而是在每人面前摆了一盘残局。
“这是前朝国手周懒予留下的‘玲珑局’,”她指着棋盘,“黑子看似占尽优势,白子已入绝境。但只需三步,白子就能反败为胜。谁能看出来?”
姑娘们盯着棋盘,皱眉苦思。红菱也在其中——她原报的是中等班,但单贻儿发现她对数字格外敏感,破格让她听上等班的棋课。
“贻儿姑娘,我看不出来。”一个叫云裳的姑娘沮丧地说,“黑子已经把白子围死了啊。”
单贻儿微笑,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第一步,舍车保帅。”
然后又落一子:“第二步,以退为进。”
第三子落下时,整个棋局豁然开朗,白子竟然真的杀出一条生路。
“下棋如处世,”单贻儿看着姑娘们恍然大悟的表情,缓缓道,“有时看似绝境,只是因为我们站在低处。若能登高一步,换一个角度,死局也能变成活局。”
红菱盯着棋盘,忽然抬头:“就像我们这些人?”
单贻儿点头:“正是。世人看我们是风尘女子,是玩物。可若我们自己也这样想,那便是真的入了死局。但若我们换一个想法——青楼是牢笼,也是书院;客人是恩主,也是阶梯。那么每一步棋,就都有了新的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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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秦淮河的流水声隐约传来。
那天课后,红菱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单贻儿面前,深深一福:“贻儿姑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看到,人生这盘棋,还能这样下。”
单贻儿扶起她,轻声道:“路还长,我们慢慢下。”
一个月过去,“贻芳学堂”的名声渐渐传开。
最让秦妈妈惊喜的是,居然真有两个富商的外室偷偷来报名,交了三倍的学费,只求匿名学习。醉月嘴上不说,却开始悄悄借红菱的笔迹看。
这日,单贻儿正在准备新的教材——她要开一门“时文赏析”,教姑娘们读懂当下文人圈子里流行的文章。这对她们应对科举出身的客人尤其有用。
翠儿忽然气喘吁吁跑进来:“姑娘,前厅来了位特别的客人,指名要见您!”
“什么样的客人?”
“看着不到二十,一身素白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气度不凡。最特别的是,”翠儿压低声音,“他带着书童,书童怀里抱着...围棋盒。”
单贻儿心中一动。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请客人到雅间‘听雪轩’,我稍后便到。”
走进听雪轩时,单贻儿看见一个背影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眉目清朗,眼神澄澈,与寻常来青楼的男子截然不同。
“在下苏卿吾,”青年拱手,礼节周到而不轻浮,“听闻醉仙楼有位单姑娘,不仅曲艺精湛,更精通棋道,特来请教。”
单贻儿还礼,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苏卿吾——国公府嫡长子,京城有名的才子,她早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