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
嫩绿的,毛茸茸的。
在风里轻轻摇着。
像无数只软乎乎的小手,在招。
河水映着天光,波光粼粼。
把上游漂下来的桃花瓣。
揉碎了又拼好。
拼好了又揉碎。
河上的石拱桥上。
有人挑着担子卖菱角。
清亮的吆喝声。
在晨风里飘出很远很远。
城门大开着。
城墙上那面字旗,还在飘。
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褪了色。
边角磨毛了。
可它还在飘。
汴京的百姓没有夹道迎接。
不是不记得他。
是不知道他今天回来。
武松没有让地方官张扬。
只带了几个亲兵。
骑着那匹从燕京一路骑回来的瘦马。
从南门,慢慢地、静静地进了城。
路过会仙楼。
楼上的窗开着。
飘出一阵酒香,和锅勺碰撞的脆响。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周威在这里喝醉过。
把会仙楼的跑堂小二,吓得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
如今周威还在伤兵营里躺着。
背上的刀口,还没好透。
他转过头,对燕青说。
让会仙楼送一坛酒到伤兵营。
记朕账上。
燕青忍不住笑了。
陛下。
会仙楼的账。
您还欠着上次的呢。
武松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轻轻踢了一下马腹。
继续往前走。
回到皇宫。
最先听到的不是朝钟。
是孩子们追逐跑过的脚步声。
他的次子和幼女。
正缠着一个老宫人,在御花园里放纸鹞。
纸鹞刚飞起来。
线就缠在了槐树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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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得妹妹跺着脚,朝树上喊。
下来!下来!
武松站在月门外,看了很久。
那张在战场上被风沙磨得坚硬如铁的脸上。
忽然漾开一点极淡极淡的湿润。
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慢慢渗了进去。
武安已经能跑了。
从殿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摔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皮。
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武松快步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武安立刻不哭了。
伸出小胖手。
摸着他鬓角的白发。
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爹爹。
武松搂紧了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
那一瞬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东京那个漫天大雪的夜晚。
他也是这样,抱着娘子冰冷的遗骸。
从燃烧的老宅里走出来。
也是这样搂着。
也是这样,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翌日清晨。
正殿朝议。
武松坐在龙椅上。
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没有换龙袍。
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
叠在御书房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