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汴京春雨

袖口开了一道缝,还没有缝上。

他坐在那里。

听大臣们禀报各地的春耕。

听吴用念燕云十六州新任知县的述职。

听户部尚书拨着算盘,算今年的赋税。

从头到尾。

没有人提开疆拓土。

没有人提塞北。

没有人提那个逃回草原的术虎高琪,还在练兵。

不是不敢提。

是不需要提了。

武松把刀搁在林冲碑前的那一刻。

就把自己的仗,打完了。

接下来的事。

是百姓的事。

是过日子的事。

散朝后。

他回到御书房。

秀娘正坐在窗下缝衣裳。

是武安去年穿过的夹袄。

袖子短了。

她把袖口拆开,接上一截新布。

布是粗棉布。

颜色比原来的深一些。

接上去像一道补丁。

可她缝得极仔细。

针脚走得比吴用画舆图的线条,还要匀。

武松在她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缝。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

落在秀娘的头发上。

把她鬓角几根新生的白发,也照得发亮。

秀娘没有抬头。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回来了。

嗯。

回来了。

他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趴在膝上的武安的头。

武安正抱着一块蒸饼,啃得满嘴是渣。

抬起头。

把啃了一半的饼举到他嘴边。

咿咿呀呀地说。

爹爹吃。

武松低头,咬了一小口。

饼是凉的。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

窗外。

汴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

太学的钟声,敲了晚课。

屋檐下新垒的燕巢里。

雏鸟啾啾地叫着。

远处的巷陌间。

不知谁家的媳妇,在河边的石砧上捶衣裳。

棒槌一下一下,落在湿布上。

闷闷的。

有节奏地响着。

像一颗放慢了的,安稳的心跳。

夜里。

武松一个人去了太庙。

太庙里,林冲的灵位前。

长明灯还亮着。

跳动的火光,把灵位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从东平带回的那一小袋土。

轻轻放在灵位前。

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殿外,下起了小雨。

雨丝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

把那些刚冒出头的青草,打得微微点头。

他没有撑伞。

站在太庙门口。

望着雨雾里的汴京城。

燕子低低地掠过宫墙。

呢喃声,在细雨里忽远忽近。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鬓角的霜。

和千万个坟头的萋萋芳草。

终被这绵绵的春雨。

织成了同一片,安稳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