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拦不住我,就像他从来都拦不住任何事。
走进杨家大门那天,我牵着杨旭的手,跨过门槛。
那门槛很高,我低头只看了一眼,抬脚就迈了过去。
在客厅我看见了杨静怡。
那个女孩站在楼梯上,十二岁,穿着一身黑衣。
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又冷又空,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七岁的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我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两个孩子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
搬进杨家那天,我指挥仆人把整栋宅子大扫除。
所有前女主人的东西,全部清出去。
衣柜里的衣服,梳妆台上的首饰,书房里的书籍,客厅里的摆件。
一样一样,全部打包,该扔的扔,该烧的烧,该送人的送人。
我不允许这座房子里,还有第二个女主人的痕迹。
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哪怕是一枚掉在角落里的耳环。
仆人们忙了一整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
直到整座房子被清空,我才觉得终于顺眼了。
第二年春天,我和杨远清登记结婚。
婚礼办在金陵饭店最大的厅,薛家陪嫁了两条街的商铺。
那天的鲜花用了数十万朵,从门口一路铺到台上。
玫瑰、百合、满天星,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片绚烂的云霞。
我穿着订制的婚纱,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羡慕的眼睛。
觉得这辈子没什么能挡得住我了。
——
从1986年到1995年。
我在杨家一待就是九年。
九年,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很多东西。
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杨远清经常出差,一走就是一两个月。
我不在乎。
他不回来,我正好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理干净。
对杨静怡,我不让她碰任何跟公司有关的事。
她想学金融,想学管理,我不让。
而是让她学学插花、钢琴、礼仪,让她做个淑女。
她初中时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重点培养。
我对杨远清说:“女孩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杨远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他默许了。
杨静怡很聪明,她知道我在针对她。
但她不哭不闹,十八岁那年,她提出要出国读书。
我说好,去吧,越远越好。
对于杨静姝,我用的是另一种方法。
我捧着她,让她穿最好的裙子,买最贵的包,用最漂亮的水晶发卡。
她成绩一般,我不催她学习。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只有被宠坏的孩子,才会听话。
只有听话的孩子,才不会争什么。
小主,
至于杨旭,我的儿子。
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因为杨旭是我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怀他的时候,我吐了整整四个月,吐到胃里翻江倒海,连水都喝不下去。
生他的时候,我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疼到以为自己会死在产床上。
他是我拿命换来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属于我的生命。
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我也不想端。
因为我是薛玲荣。
她们的母亲输给了我,就该承受输的代价。
我要让我的儿子,成为这个家唯一的继承人。
——
但我忘了,还有一个人。
1995年,那个被拐的孩子爬回来了。
派出所的人亲自送到了杨家。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男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子长出一截。
他站在阳光下,垂着手,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麻雀,单薄而拘谨。
我不希望他回来。
可他回来了,带着一个我无法拒绝的身份。
杨家的嫡长子,杨远清和宋清欢的儿子。
我在心里把那两个拐卖他的人骂了一万遍。
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好在。
他回来了,又好像没回来。
回来的只是一个山沟里来的废材,而不是什么杨家嫡长子。
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值得停留的地方。
上不得台面,粗鄙不堪,没有教养。
连话都说不利索,畏畏缩缩,看人时眼神躲闪。
杨远清只回来看了一眼,当天就走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失望透顶。
这个孩子,没救了。
我心中那点担忧,荡然无存。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有给过杨帆半点好脸色。
他住在顶层阁楼,那间阁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冬天阴冷,夏天闷热,一打开就是一股霉味。
在这个家中,杨帆要像佣人一样,洗衣做饭干活。
上下学也只能坐公交,即便家里有专车接送,也没有他的位置。
包括杨旭对他做的那些事,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阻拦。
在我看来,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有时候杨旭做得过分了,把杨帆的书包扔进厕所,把他的作业本撕了。
我会在人前,假装训杨旭两句,但从不真的惩罚。
毕竟,我的儿子,怎么能为一个外人受委屈?
他连亲爸亲姐都不管了,还能指望一个后妈在乎他吗?
——
日子就这样按照我预想的一天一天过去。
直到那一场车祸。
那个一向逆来顺受的逆子,竟然敢跟我顶嘴。
原配三个孩子,只有他这个混账敢反了天!
我只当是孩子受不了,却丝毫没有意识到——
这个孩子,开始失去了掌控。
高考前一个月。
杨旭不过喊了二十多个人,跟他开个玩笑,打了他两下。
这个孽障竟然敢拿刀砍杨旭,还要杨旭坐牢!
接到电话时,我气得破口大骂!
带着警察赶到医院,想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混账。
却没想到他傍上了宋家,翅膀硬了。
没办法,我只好联系了体系内的亲戚。
却还是在那一晚丢尽了脸面,赔了一百万。
我气得回家砸了能砸的所有东西,打电话骂杨远清,骂杨静姝。
我咽不下这口气。
怪自己先前对他太好了。
于是我找人做了局,要把他关进监牢。
可还是被那个混小子逃了,还在校园门口抹黑杨旭的名声。
我气炸了,却无能为力。
更让我想不到的——
我倾注心血的宝贝儿子高考只考了250分。
而那个我轻视的废物考了672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废物能考这么高!
这应该是旭儿的分数!
他那个废物不配考这么高!
我直接找到学校校长,要调换分数。
可那个混蛋不仅不同意,还用跳楼闹得满城风雨。
杨远清第一次,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我只好作罢。
打算暗箱操作,让杨旭拿下全国歌手大赛冠军,以此特招进入大学。
他杨帆那个畜生,挡了杨旭高考的路,还要挡他特招的路!
他藏得好深。
我怎么都不知道那个山沟来的废物,竟然还会玩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