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井里的女人

这时候村里八十三岁的九叔公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过来了。九叔公耳朵背,眼睛花,可那张嘴说话从来不打磕巴。他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顿,指了指井口:你们这群后生,知道这井底下有什么吗?二姨太当年跳下去的时候肚子里还揣着娃,加上她自个儿,两条命。她冤不冤?秀兰呢,杀了人又跳了井,两条命。底下凑了四个,你们还想把秀兰捞上来?那口玻璃就是她们弄出来的,人家不想让底下的人走。你们要是再往里头扔东西,惊扰了她们,怕是麻烦更大。

九叔公说完这番话,井口边上的人哗啦啦全散了。那天中午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老槐树上,蝉叫得震天响,可我在太阳底下站着一后背的凉汗,脚底下那块青石板总觉得比别的地儿凉了好几度。

后来村长让人重新把井盖封死了,又拿铁链子绕了三圈锁死了。过了一个多月,村里凑了笔钱,在那口井上面盖了一间小木屋,四面砌墙,只留了一扇门,铁锁一把在村长身上,一把放村公所柜子里锁着。这就算彻底封死了。

可事情没有完。

井封了大半年之后,有一天半夜里,村里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一个大老爷们的嗓子,又哭又喊,嚎得全村狗都跟着叫唤起来。我被吵醒了披了衣裳往外跑,跑到村中央那块空地上一看,已经围了一圈人。地上躺着的是村东头的小范,三十来岁,平时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跟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不声不响的,从不惹事。那会儿他靠着墙根坐在地上,脸上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上面挂着一层白霜,双手还在抖。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瞳孔缩得像针尖,直直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廖叔……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今晚去隔壁村喝酒,回来晚了,走到那间井房旁边的时候……那门,那门自己开了……

边上有人插嘴问是不是风吹的,小范使劲摇头:风吹的?你们去看看那门的锁,我那晚回来亲眼瞧见的,锁扣上挂着的那把锁根本没开。门是往里开的,从里头推开的,吱呀一声……

他歇了一会儿,又往下说:我站在那儿腿都软了,然后从屋里头走出来两个女的。我认识,真的认识。头一个穿着黑褂子灰裤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白得跟瓷一样,是二姨太。后头跟着的那个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散着,低着脑袋,那是秀兰。她就跟在二姨太后头,走路的样儿跟飘似的,脚后跟不落地。

小范说到这儿嘴唇又开始抖,我转身就跑,可她们就在我后头跟着,不快不慢的,我跑多快她们跟多快,我停下来喘气她们也停下来,始终隔着七八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姨太那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冲我笑了一下……我他妈当时魂都飞了。

那天晚上的事传开之后,村里陆陆续续又出了好几桩。有人半夜看见那两个女的坐在井房的屋脊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有人晚上起夜推开院门,看见她们俩在村道上慢慢地溜达,步子轻得听不见声音。最吓人的是村尾赵四家,赵四说有一天后半夜他听见窗根底下有两个女人的声音在嘀嘀咕咕说话,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像是在商量什么。他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说话的声音就在窗台下面,清清楚楚的,离他不到两尺远。他听见秀兰的声音说了一句:下回拉谁呢?二姨太的声音回了两个字,他没听清。赵四说他当时蹲在窗根下面,脚都麻了也不敢动,一直蹲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敢爬起来。

从那以后一到天黑村里就没人敢出门了,连自家院子里的灯都早早灭了。上茅房都得两个人结伴,实在找不到人就憋着,憋到天亮。

村长最后实在没辙了,从隔壁镇子请来了一个问米婆。那老太太姓王,七十多了,个子矮矮的,瘦得跟干柴火棍一样,可那对眼睛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两盏灯从眼眶里往外照。她来了之后先在村里转了一圈,皱着眉说这村子被一层黑气罩着,怨气大得很。接着她让人把她领到那口井边上,她说她得跟底下的两个聊聊。

那天下午,井房门口围了二三十号人,谁也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站着看。王阿婆盘腿坐在井房门口的青石板上,从布袋里掏出一只白瓷碗,装了半碗生米,拿两根筷子插在米里头,又点了两炷香插在米碗上。她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一开始还能听出几个本地话的字,可念着念着声音就变了,调子忽高忽低的,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嗓子粗一个嗓子细,节奏换着来,那两炷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冲,绕过她的头顶,散成一个圈圈定在半空里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