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井里的女人

我是廖叔,今年六十三了,在清远这个村子里住了一辈子。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口井,打我爷爷那辈儿就在了,井口圆圆的,宽得能同时下去仨人,井壁全是青石头砌的,水甜得跟放了冰糖一样。我小时候夏天光着脚丫子蹲在井沿上,拿小桶打水往脑袋上浇,那叫一个凉快。谁能想到这么一口井,后来会变成全村人的心病。

事情得从七十年代说起。那时候闹运动,村里斗地主,姓周那户人家是村上最大的地主,周老爷娶了两个老婆,二姨太才二十出头,年轻,长得也俊,村里人都说她那双眼睛会说话。周家倒了之后,二姨太日子过不下去了,有一天下半夜,没人看见她怎么走到井边的。第二天清早有人去打水,井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并蒂莲还干干净净的,人已经没了。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裹着泥,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红头绳。

村里人吓坏了,那口井从那儿以后就没人敢喝了。村长带着人另打了一口井,这口老井用厚木板盖上了,上头又压了几块大石头。再后来有人往上头堆柴火垛、晾萝卜干、晒咸菜坛子,日子一长,大家慢慢就把这事给忘了。

到了七八年夏天,村里出了另一桩事。村东头老廖家的儿子,矮墩墩的,长得黑,脾气大,喝了酒就爱摔东西。他媳妇叫秀兰,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不多,见人先笑。那天傍晚不知道为了什么吵起来,老廖儿子扇了她一巴掌,秀兰捂着脸站了半天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谁也没想到她会拿菜刀出来,照着她男人的脖子就拉了一刀。那一刀其实不深,可那个年代村里哪有什么急救的东西,老廖儿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秀兰蹲在旁边看着他,一直看到天亮,看着人一点一点不动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秀兰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根铁撬棍,摸到那口盖了好几年的老井边上。有人后来远远看见她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撬着井盖缝里的石头,动作不快,就是一下一下地,月光照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像一片纸贴在井台上。等到第二天有人发现的时候,井盖撬开了一条缝,铁撬棍扔在一边,人已经没了。

那年我十九岁,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村长把大家伙儿都叫到了老槐树底下,说找几个胆子大的下去看看,秀兰是不是在井里。村里挑了七八个壮丁,拿粗麻绳腰上一缠,井口边上站了一排人拽着绳子。

第一个下去的是李老三。李老三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夏天夜里敢一个人去乱坟岗逮蟋蟀。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腰上系了麻绳,手里左手攥着手电筒,右手攥了根短木棍,踩着井壁的青石头缝慢慢往下挪。井口边上一排人攥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松。

刚开始挺顺利的,绳子下去了两三米,三四米,到差不多四米深的时候,忽然井底下传来一声嚎叫。那声音尖得不像人嗓子发出来的,嗡嗡地在井壁之间来回撞,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炸开了。井口上面七八个人脸都白了,村长喊了一声快拉,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往上拽绳子,那绳子绷得笔直,底下像是挂了千斤重的东西,拉起来费劲得很。

李老三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井台上,额头上磕破了道口子,血混着汗淌到下巴上,两个手肘的袖子全撕烂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边上的人给他灌了一碗凉茶,他连着打了两个嗝才喘过来。

底下有东西……他抬起头来,脸上的颜色我到现在还记得,是那种灰的,嘴唇发白,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泥胚子,我往下走,走到大概两三层楼那么深,脚下一空,可我腰上绳子拽着我没掉到底。我拿手电往下照,明明看见底下有水面反光,可是我脚底下踩着一层东西,平平的,跟镜子一样。我用脚跺了两下,咚咚响,跟踩在玻璃上一样。我拿木棍往下戳,棍尖刚一碰上那层东西……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咽了口唾沫,底下忽然一股劲拽住我那根木棍,我整个人往下一坠,手被棍子带着往井壁上蹭,我拼了命想松手,可那棍子像是黏在我手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我的脸贴到那层玻璃上,冰凉冰凉的,那东西底下有光在晃,有水在动,我就是过不去。

他说完这段话,边上鸦雀无声。我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全是汗,风吹过来贴着后背凉嗖嗖的。旁边有个叫阿广的后生不信邪,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朝井里扔了进去。瓦片落下去,大概三四秒之后,井底下传来的一声脆响,像是弹在了玻璃上,接着又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声音一次比一次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弹着玩一样。

又有人扔了块石头进去,这回更明显,石头撞上那层东西之后地擦了一下,然后弹开撞在井壁上,嗒嗒嗒地滚下去,最后落进水里,扑通一声。

小主,

在场的人全懵了。那年头村里谁见过这种事,井里头长了一层玻璃?还是看不见的玻璃?有人壮着胆子趴在井口往下看,黑咕隆咚的,手电筒的光照下去水面的反光还能看见,可中间那三四米深的地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明明眼睛看着空空荡荡的,手电光就是透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