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可还顺利?正好,早饭快好了,坐下一起吃。”
“嗯,尚可。”姜璃应道,目光平静地扫过石桌旁的西门灼绯和站着的西门铃。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无多余敌意。
她走到陆熙身侧,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正要摆盘的筷子,“我来吧。”
“好。”陆熙由她接手,自己走到炉边,去看最后一道炙肉的成色。
西门灼绯看着这两人之间流畅而默契的互动。
陆熙对姜璃的态度,温和、亲近,是师长对得意弟子的纵容与信赖。
姜璃对陆熙,恭敬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依恋,清冷的外表下,行动间是全然的信任。
他们不是南宫家的人。可他们在南宫家最核心的观月居,如此自如。
陆熙能设下她无法撼动的结界。
南宫楚、南宫星若对他们礼敬有加。
他们是谁?
这个问题再次浮上西门灼绯心头,比之前更加强烈。
姜璃已将碗筷摆好,四副。
陆熙也端来了最后一道香气四溢的炙肉,放在桌子中央。
“坐吧,都坐。”陆熙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姜璃在他左手边落座。
西门灼绯看着剩下的两个位置,又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西门铃。
忽然伸手,拉住西门铃的手腕,将她按在了自己旁边的石凳上。
“坐下,吃饭。”她声音有些硬邦邦的。
西门铃吓了一跳,但没敢挣,忐忑地坐了半边凳子。
陆熙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趁热。”
陆熙很自然地拿起公筷,从炙肉盘中夹起烤得最嫩的肉片。
放入姜璃碗中。
又从那碟菜心中,夹了最脆嫩的芯子,同样放入姜璃碗里。
“你昨日灵力消耗亦不小,多吃些。”他语气寻常。
“嗯,多谢师尊。”姜璃抬眸,眼中漾开清浅笑意,坦然接受。
然后,她也执起公筷,很自然地。
从那鲜嫩的菜心和肉片上,分别拨出一半,夹给了西门铃。
又拨出一半,夹给了西门灼绯。
“尝尝,火候正好。”她说道,声音清越平静。
没有特别的热情,就像在分享一件很平常的东西。
西门铃受宠若惊,连忙小声道谢:“谢、谢谢姜仙子!”
西门灼绯看着自己碗中多出的菜心和肉片,愣住了。
那肉片边缘的焦酥还在微微颤动,菜心嫩得几乎透明。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
没有因为她是俘虏而刻意冷落,也没有因为她是“小姐”而虚伪客套。
更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赐。
只是一种因为“好吃”,所以“你也尝尝”。
一股陌生而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西门灼绯的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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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
多久了? 她记不清了。
好像自从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家族事务和应对越来越险恶的局势。
兄长越来越沉默冷峻,肩上压着越来越重的担子后……
就再也没有人,这样不带任何目的。
仅仅因为“东西不错”而自然地与她分享食物了。
西门家的饭桌,越来越像另一个议事厅,充斥着算计、压力、食不知味。
而此刻,在这敌营的清晨,在一张简单的石桌旁。
一个她本该警惕的清冷绝世女子。
将一份温暖的食物,放入了她的碗中。
陆熙的目光在她绷紧的侧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寻常:“用饭吧。”
早餐很简单,却异常美味。
灵米粥软糯甘香,菌菇鲜美,月华菘清脆爽口,带着微弱的净化之力,入腹暖融融的。
炙肉外焦里嫩,火候完美。红玉豆仁清甜,点缀其间。
西门灼绯起初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食物的味道实在太好,是她从未尝过的无比和谐的口感。
她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口。
席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碗筷声。
阳光洒在院子里,远处隐约的欢庆声似乎也隔了一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顿在敌营与敌人共进的早餐,竟吃得……出乎意料的平静。
甚至,舒适。
陆熙与姜璃却如常。
陆熙偶尔会问姜璃昨日的灵力运转细节,姜璃清声回答,言简意赅。
两人语调平和,只是寻常的师徒晨间闲谈。
他们并未刻意忽视谁,也未特意关注西门灼绯的情绪,一切自然。
西门铃小口吃着,起初只是觉得这顿饭出奇地合胃口,暖融融的让人放松。
但几口下去,她忽然怔住。
入口的灵米粥,那股暖意化作丝丝缕缕极其温和的气流,自发散入她的四肢百骸。
连日担惊受怕带来的精神萎靡和肌肉酸痛,竟在这暖流抚过时悄然缓解。
月华菘的清爽不只在于口感。
咽下后,呼吸似乎都通畅了几分,心头沉甸甸的惊惧也淡了些。
就连那看起来普通的炙肉,嚼着也格外有劲道。
吞下后腹中久违地升起扎实的饱足感,而非空落落的虚浮。
这绝非普通灵食能达到的效果。
她虽修为不高,在西门家也只是侍女。
但因侍奉的是大小姐,对滋养神魂、舒缓心神的丹药或灵膳也算有所见识。
那些东西要么药力霸道需谨慎炼化,要么代价高昂。
可眼前这顿看似家常的早饭……
她心跳加快了些,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主位正将最后一片菜心夹入姜璃碗中的陆熙。
他神情温和专注。
西门铃犹豫再三,终究没敢直接问陆熙。
她转向身旁安静用餐的姜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敬畏:
“姜仙子,这饭菜,是否用了什么……特别的天材地宝?”
“奴婢觉得……吃下去,身体和心里都舒服多了……”
姜璃咽下口中食物,拿起素帕拭了拭嘴角,才看向西门铃,清冷的眸子一片平静:
“并非天材地宝。”
“是师尊烹制时,灵力与心意自然融入食材,激发了它们本身的灵性,调和了属性。”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食补法门。”
食补法门?西门铃似懂非懂。
但“灵力与心意自然融入”几个字,让她心头一震。
这得多强的控制力,多平和的心境,才能将自身力量如此润物无声地化入一餐一饭。
不显山不露水,却能让食用者清晰感受到益处?
她看向陆熙的目光,敬畏更深,用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姜仙子解惑。”
此时,西门灼绯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陆熙。
“姓陆的……”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陆前辈。”
陆熙放下茶盏,看她:“嗯?”
“你……”西门灼绯直视他的眼睛,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和这位姜仙子,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不是南宫家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南宫星若和楚主母,为何对你们如此尊敬?”
陆熙抬眸,目光温润地迎上西门灼绯的直视,唇角含着那抹淡笑。
“我?”他语气寻常。
“陆熙,问道宫主。这位,”他目光微侧,看向身侧的姜璃。
笑意深了些许,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亲近,“姜璃,我的道侣。”
在他吐出“问道宫主”四字时。
一直安静用餐的姜璃,清冷的侧颜在晨光里,唇角似乎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浅淡如水面微澜,转瞬即逝,却柔和了她周身清冽的气质。
问道宫主? 西门灼绯一怔,在心底飞快搜寻。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中域,有大衍皇朝,有诸多世家宗门,何来“问道宫”?
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小门派?还是……他信口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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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南宫母女对他的态度,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哪里的人?中域?还是更遥远的……
她眉头蹙紧,刚想继续追问。
院墙外,隐约的声浪作为背景始终未绝。
此时恰好一阵稍显喧闹的欢庆声浪掠过,夹杂着年轻子弟兴奋的交谈由远及近,又快速跑远:
“快点快点!去晚了前排好位置就没了!”
“知道知道!听说今天幻光戏演的是《先祖拓荒传》!”
稍远处,另一道较为沉稳的执事声音隐约传来,正在对他人交代:
“……阵亡子弟的抚恤名录,主母已亲自核对批复完毕。”
“各家灵田租赋的减免也已安排下去,务必落实,不得有误。”
更近些,似乎是两个捧着东西路过的侍女细声交谈:
“后厨的人悄悄给我尝了一颗水晶葡萄,可甜了!”
“说是灵果宴上每桌都有呢!”
西门灼绯捏着竹筷的手指,微微收紧。
欢庆,告慰,抚恤,灵果……
南宫家赢了,他们在收拾战场,抚平伤痕,也在庆祝新生,规划未来。
那西门家族地呢?现在是什么声音?
族人被视为“工具”,工具坏了、钝了,会被修葺、打磨,或者……丢弃。
工具,何来“未来”可言?
【但雾主是法则境。】
一个冰冷的念头撞入脑海。
即使他真的将我们全族都当作用得顺手些的“工具”,那又如何呢?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工具的身份,或许已经是弱者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依附强者,苟延残喘,不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吗?
父亲和兄长,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这灵米,是东郡今年新出的‘玉髓香’。”
陆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夹起一筷清爽的拌菜,放入口中细品,又用清茶漱了漱口,才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话题却跳到了烹饪上。
“五谷之精华,在于吸纳天地灵气,沉淀于籽实,文火慢熬,方得真味。急不得。”
“那些追求速成、以秘法催熟的品类,看似饱满晶莹,实则外强中干,灵气虚浮。”
“久贮必生霉弊,食之无益。”
他顿了顿,又用竹筷点了点盘中那月白光晕内敛的菜心:
“食材各有本性。这月华菘,需在子夜月华最盛时采摘,叶脉方能锁住一缕太阴精华。”
“清甜中自带净化之意。顺其性而为,稍加引导,便能激发真味。”
“若强行以阳火猛攻,或以阴寒之法急冻,追求奇异口感,所得不过形似,反失了其本真灵韵。”
西门灼绯对这番没头没脑的话不置可否。
只觉得这位“陆前辈”行事说话愈发难以捉摸。
倒是旁边的西门铃,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看着盘中菜肴,小口吃得更仔细了些。
“小姐,小心!”西门铃忽然低呼一声。
原来是西门灼绯有些心不在焉,筷子碰倒了手边一个小巧的醋碟。
几滴深色的醋汁眼看要溅到她浅粉的袖口。
陆熙却已先一步,衣袖似是无意般拂过桌沿。
那即将倾洒的醋碟稳稳立住,几滴将落未落的醋汁,被一股无形的柔力牵引,滴落回碟中,桌面未染分毫。
“无妨。”陆熙温声道,看了西门灼绯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悉她此刻内心的烦乱。
“小事而已,碟未破,汁未洒,重新放好便是。”
“修行与烹鲜,有时都怕失了方寸,自乱阵脚。”
西门灼绯抿唇,将醋碟扶正。
早餐接近尾声。
碗碟撤下,换上清茶。
四人坐在院中石桌旁。
西门灼绯捧着微烫的茶杯,依旧沉默,目光落在院角一丛翠竹上,没有焦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紧接着,是南宫钊带着明显为难的禀报声:
“陆大人,您在吗?属下南宫钊,有要事禀报。”
陆熙放下茶盏:“进来。”
院门被推开,南宫钊快步走入。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执事袍,但眉头紧锁,脸色有些难看。
甚至顾不上看院中西门灼绯主仆,径直走到陆熙面前,抱拳躬身,语速很快:
“陆大人,实在抱歉打扰您清静。是……是那位文渊公,李清风,他非要立刻见您。”
“属下实在拦不住。主母正在处理庆典和抚恤的后续。”
“闻讯后让属下来请示您的意思,看您是否愿见……”
他话未说完。
“李清风,恳请陆宫主赐见!”
一个传遍小院每个角落的声音。
骤然在观月居院门外响起,打断了南宫钊的话。
“清风愚钝,昨日有眼无珠,不识陆宫主当面,万望恕罪!”
“今有关于上古复苏者、霜月城浩劫之惑,心焦如焚,乞陆宫主指点迷津!”
陆熙温声开口:“进来吧。”
“是。” 院门外的李清风应了一声。
小主,
南宫钊脸上露出无奈又了然的表情,侧身让开。
同时对陆熙再次躬身,然后安静退到院门内侧一旁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院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