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居外,晨光正好。
陆熙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他缓步走出小院,来到外廊。
廊外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侍女们步履轻快,手中或捧鲜果,或持彩绸,眉眼间洋溢着藏不住的喜色。
廊柱上正在悬挂崭新的灯笼,远处甚至有隐约的丝竹试音传来。
接连大胜,族地上下自然弥漫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欢庆氛围。
“师尊!”
清脆的喊声传来。
陆熙循声望去,只见林雪正拉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廊柱另一头转出来。
正是南宫星柒。
林雪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更显娇俏活泼。
南宫星柒则是一身水红色的精致小袄,小脸被林雪拉着,表情有点无奈。
但看到陆熙时,大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您可算起床啦!”林雪几步蹦到近前,仰着小脸,杏眼里满是期待的光。
“师尊师尊,今日听星柒说,是南宫家庆贺胜利、告慰先祖的‘告捷日’。”
“族里好多地方都开放了,还有特别准备的灵果宴和幻光戏!”
“我和星柒正打算去逛逛呢,您要不要一起?”
南宫星柒在旁边小声补充:
“陆叔叔,是族里的惯例……打赢了大战,告慰先祖,也让大家松快一下。”
陆熙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个女孩,尤其是林雪那藏不住雀跃的小脸。
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去玩吧,为师还有些事要静思。”
“啊……”林雪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角也微微撅起。
她先前也去问了璃儿师姐,可师姐说要巩固修为,也没空。
本以为师尊出关了能一起……
陆熙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失望,眼底笑意更深,补充道:
“不过,你们既然想去,我可以同阿楚说一声。”
“族内一些平日不对外开放的禁地,今日都可为你们破例开放。”
“放心去玩便是,一切有我。”
“真的?好耶!”林雪瞬间阴转晴,笑靥如花,两个小酒窝甜得醉人。
“谢谢师尊!”
南宫星柒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
对她而言,自家地盘,开不开放区别不大。
“走啦走啦!”林雪却是兴致高昂,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南宫星柒就往廊外走。
“陪姐姐我好好逛逛去!星柒你可是小主人,得给我带路!”
“我还没在你们家族地的秘境花园里看过‘流光蝶’呢。”
“听说后山寒潭边这个季节还有‘星莹草’会发光!快去快去!”
“诶,我、我晨练的衣裳还没换……”南宫星柒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不换了不换了,你这身就很好看!快走快走,去晚了最佳观景位置就没啦!”
“慢点……雪儿姐姐你慢点……”
两个女孩拉拉扯扯,笑闹着跑远,鹅黄与水红的影子没入装点喜庆的路径。
陆熙站在廊下,望着她们欢快消失的方向,轻轻摇头,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年少不识愁滋味啊……”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感慨。
目光随即抬起,似有若无地掠过心阁的方向,又收回来。
晨风拂过廊檐,带来远处隐约的欢庆锣鼓声,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嬉笑。
雪儿的“系统”……还得继续。
——————
另一边,西厢房。
西门灼绯是在一阵喧闹的乐声与人声中,迷迷糊糊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坐起,心脏砰砰直跳。
陌生的房梁,简单的陈设,窗外透进的天光……记忆如潮水涌回。
南宫族地。俘虏。西厢房。
她真的在这里,在敌人的大本营,睡了一夜。
而且……睡得异常沉,异常安心。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甚至没有在半夜警惕地查看环境。
这种毫无负担的深眠,让她在清醒的瞬间感到一阵心悸。
她怎么会在这里睡得这么熟?
“小姐,您醒啦?”
西门铃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轻轻柔柔的。
她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似乎不错。
西门灼绯看着西门铃,又侧耳听了听外面隐约传来的锣鼓丝竹和欢笑声。
她眉头蹙起:“外面在吵什么?”
“是南宫家在庆贺。”西门铃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轻快。
“听路过的侍女说,因为昨日流金街大胜,打退了黑沼和……和我们家的人。”
“所以今日全族庆祝,告慰先祖,也是让大家松快一下。”
“各处园子都开了,还有灵果宴和幻光戏呢。”
西门灼绯接过温热的帕子,动作顿住了。
庆祝。
打赢了。
打赢了黑沼,和西门家。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帕子。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她却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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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赢了我们……你高兴什么?】
她心里冒出这句话,是对西门铃说的,但最终没有出口。
她看着西门铃眼中那丝掩不住的光彩。
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西门铃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下去:
“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了。”西门灼绯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
她不再看西门铃,用帕子慢慢擦脸。
温热的水汽敷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僵硬。
她想起昨夜陆熙的话,想起南宫星若挺直的背影。
想起那些南宫家子弟眼中信赖的光。
再对比西门家族地弥漫的颓败……
“对了小姐,”西门铃又小声说。
“早上我听送水的仆役低声议论,说……南宫家那位磐长老,在流金街……战死了。”
“是为了救东郭源,被……被听少主杀死了……唉。”
西门灼绯擦脸的手彻底停住。
南宫磐?死了?
还是被哥哥……
她想起流金街最后混乱的场面。
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敌人的长老,但……也是为了保护同伴而死。
而自己的哥哥……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了昨日那身有些皱的浅粉衣裙。
“我去观月居。”她对西门铃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啊?小姐,您去那儿……”西门铃有些担心。
“南宫星若说了,去观月居吃饭。”西门灼绯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扉上,停顿了一下。
“而且……有些事,我想问问那个姓陆的。”
她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喧闹声更清晰了。
阳光很好,洒在青石路上,许多南宫家子弟面带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向不同方向。
偶尔有人看到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或许是因为她径直走向观月居的方向,也或许是因为今日的特殊气氛。
并没有人上前阻拦。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仇视更让她心里发闷。
她走到观月居院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中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陆熙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背对着她,挽着袖子,似乎正在……处理食材?
石桌上摆着几个竹编的簸箕。
里面分别放着晶莹剔透的灵米、翠绿欲滴的蔬菜。
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新鲜的菌菇和切好的肉类。
旁边小炉上坐着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传来米粥特有的清香。
陆熙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温和笑容:
“灼绯来了?稍坐片刻,早饭很快就好。”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她只是来串门的邻家姑娘。
西门灼绯僵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预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情景,质问,试探,甚至是冰冷的对峙。
却唯独没想过是这般……炊烟袅袅的日常景象。
“你……”她张了张嘴,看着陆熙那双平静温润的眼睛,准备好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陆熙却已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坐吧。”他再次说道,声音平和。
“今日族内喧闹,此处反而清静。食材是刚送来的,还算新鲜。”
“你既来了,便尝尝。”
西门灼绯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慢慢走到石桌旁,在一个石凳上坐下。
陆熙舀起清澈的泉水,缓缓倒入陶盆中的灵米里。
水流均匀,米粒颗颗分明。
他指尖灵光微闪,水流与米粒的碰撞声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韵律。
接着,他拿起一旁簸箕里一棵叶片边缘泛着淡淡月白光晕的蔬菜。
“月华菘。”陆熙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两人听。
他处理的动作不快,但异常专注,剥去外层略老叶片,只留中心最脆嫩的部分。
茎叶分离,置于一旁的青瓷盘中。
西门灼绯看着。
这情景太过……寻常。
寻常得让她紧绷的心神无处着落。
她该质问,该警惕,可看着陆熙那双平静专注的眼睛。
那些尖锐的话堵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
她只能僵硬地坐着,目光却不自觉追随着陆熙的动作。
西门铃站在她身后一步,比昨日放松了些。
眼睛偷偷看着陆熙处理食材,又飞快瞟一眼自家小姐。
陆熙拿起另一种菌菇,伞盖呈淡金色,伞褶细密。
“后山雨后生的金茸,摘取需趁晨露未曦,灵气最足。”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拂去菌柄根部的一点泥土,动作轻柔。
他抬眼,看向西门铃,“铃姑娘,烦请递一下那个小白钵。”
西门铃下意识应了声“是”,快步过去双手捧起白钵,小心放到陆熙手边。
陆熙接过,将处理好的金茸放入。
又对西门灼绯道:“灼绯,若无事,帮我把那篮‘红玉豆’剥了?取豆仁即可。”
小主,
西门灼绯一愣,蹙眉:“我?凭什么……”
陆熙抬眼,温声道:“帮忙,或等着。自己选。”
西门灼绯抿唇,瞪着他。
陆熙已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手边的肉,切成均匀薄片。
僵持几息,西门灼绯终究站起身,走到放着那篮豆荚的竹篮前。
拿起一个,用力掰开,抠出里面饱满的豆仁,扔进旁边的小碗,动作带着气。
陆熙没再说话,只专注手中事。
切肉,焯菜,将灵米下入另一口已滚的砂锅。
食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分火候,每一次搅拌,都恰到好处。
院中弥漫开复杂的香气,米粥的醇厚,菌菇的鲜美,蔬菜的清新,还有肉类炙烤的焦香……
奇异地融合,勾人食欲,也奇异地……安抚人心。
西门灼绯剥豆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她注意到西门铃的状态。
当陆熙盛出菌菇蔬菜粥,推到西门铃面前。
并极平常地说了一句“小心烫”时。
西门铃双手接过,小声道谢,低头看着碗中袅袅的热气。
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那里面流露出的。
是一种西门灼绯许久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安宁神色。
只是因为一碗热粥,一句寻常的叮嘱,而自然流露的放松。
这画面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西门灼绯心里。
比昨夜陆熙那些话语更直接,更尖锐。
她给予小铃的,是西门家大小姐的庇护。
但也是等级森严的规矩,是动辄得咎的谨慎,是朝不保夕的恐惧。
而在这里,在这个“敌方”的院子里,这个她该警惕甚至仇恨的人。
给予小铃的,竟是一碗粥,一句“小心烫”。
和一份不涉尊卑的寻常对待。
这“安心”,竟来自敌人之手。
她捏着豆荚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师尊。”
清越的女声自院门处响起。
西门灼绯抬头。只见姜璃走了进来。
她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刚结束静修的清冷。
但在目光触及院中景象,尤其是看到陆熙时,那清冷便如春雪初融,化开一层极淡的柔和。
“璃儿来得巧。”陆熙抬头,脸上笑容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