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风走了进来。
与昨日在战场上那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同,他显然匆忙整理过。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了整张脸。
脸上虽然还带着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里面燃烧着一种偏执的急切。
他身上的旧袍也拍打过尘土,只是依旧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西门灼绯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缩。
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文渊公?!大衍皇朝的文渊公李清风?!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南宫家的族地?!
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去年随父亲前往大衍国都,在一次极为重要的世家盟会上,她曾远远见过这位文道魁首。
彼时李清风高坐于大衍皇朝使者的尊位,一身文渊阁大学士的绯红官袍,气度沉凝。
谈吐间引经据典,自有法相威严,令在场诸多世家家主、宗门长老都屏息聆听,不敢造次。
那是真正立于云端、执掌王朝文脉、一言可定无数修士前程的大人物!
可现在……这位大人物,竟然出现在了霜月城,出现在了南宫家。
而且看起来如此狼狈?
头发只是草草束起,脸色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身上那件旧袍甚至不如南宫家一个普通执事穿得齐整。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急切。
这巨大的反差让西门灼绯头晕目眩,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文渊公李清风,法相后期的大能,文道魁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引起这位大人物的注意。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她西门家大小姐的身份简直微不足道。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的疑问疯狂翻涌。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更是震惊,眼睛瞪得滚圆。
只见李清风一步入院,目光瞬间锁定石桌主位的陆熙,根本没有看旁人一眼。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石桌五六步远处,竟毫不犹豫,双膝一屈,对着陆熙,直接跪了下去!
“李清风,拜见陆大人!”
他的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嘶哑。
“昨日清风有眼无珠,不识真颜,妄言聒噪,罪该万死!恳请陆大人恕罪!”
西门灼绯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跪下了?!文渊公李清风,给他跪下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文渊公啊!
就算陆熙实力高深莫测,可……
可何至于让一位法相后期、文道魁首、代表大衍皇朝颜面的文渊公。
行如此大礼,口称“大人”,卑微至此?!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陆熙。
陆熙只是平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李清风,脸上并无意外,也无受宠若惊。
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寻常模样。
“文渊公不必如此大礼,请起。坐下说话。”陆熙温声道。
“谢宫主!” 李清风这才起身,但他没有去坐空着的石凳。
而是迫不及待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熙。
又像是难以抑制般,飞快地扫了一眼安静坐在陆熙左手边的姜璃。
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困惑与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吸了口气,似乎想先问最紧要的问题。
但话到嘴边,看着姜璃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颜。
感受着她身上那明明只是悟道境、却隐隐然让他法相神魂都感到莫名压抑的气息。
一个巨大的疑问还是冲口而出:
“陆宫主!清风斗胆,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乞请宫主解惑!”
他指向姜璃,声音疑惑。
“这位……这位姜仙子,昨日在阵前所施展的剑道……那绝非悟道境所能触及的力量!”
“甚至超出了法相境的‘理’之范畴!”
“清风愚钝,冒死以神识稍探剑痕余韵,竟遭反噬,神魂刺痛!”
“那剑气……纯粹至极,高渺难言,仿佛直指某种……某种本源规则?”
他顿了顿,脸上困惑更重,夹杂着一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茫然:
“可姜仙子的修为境界,清风感知得清楚,确确实实是悟道境!”
“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世间岂有悟道境,能斩出令法相颤栗之剑?!”
他的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但此刻他心绪激荡,也顾不得许多了。
昨日那两道分割尸潮的十字剑光。
与姜璃显露的悟道境修为形成了巨大矛盾,这矛盾几乎要把他残存的道心逻辑搅碎。
姜璃已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李清风。
陆熙闻言,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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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道,玄妙万千,岂可单以境界论高低?璃儿的路,与常人不同,个中缘由,不便细说。”
李清风神色一滞,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了,连忙再次躬身:
“是清风孟浪了!请宫主、仙子恕罪!”
他稳住心神,重新看向陆熙,眼神变得无比恳切。
问出了让他不顾一切来此的问题:
“陆宫主,清风此来,实有一事,如烈火焚心,不得不问!”
“那上古复苏者,自称‘雾主’,其修为……已臻法则之境!”
他声音发涩。
“清风与之交手,惨败……法相亦被其所破。此等存在,绝非当世任何一家一派可敌!”
“霜月城之劫,恐只是开端!”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用力:
“清风别无他求,只想斗胆问宫主一句,您,是否有把握,对付那雾主?”
院中倏地一静。
连远处隐约的喧闹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离了。
西门灼绯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猛地看向陆熙。
而陆熙迎上李清风灼灼期盼的目光。
他叹了口气。
【不都说了我一剑可以斩杀吗?】
【难道这些话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吗?】
陆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神情。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淡淡开口:“雾主么……我与他,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哐当!”
西门灼绯手边的茶杯被她的衣袖带倒,滚落石桌。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熙。
【他和雾主见过面?!】
【雾主神秘莫测,行踪成谜。即便是父亲想见雾主一面,也只能等雾主自己出现。】
【这个陆熙,他怎么会和雾主认识?!他们是什么关系?!】
李清风也是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尖,死死盯着陆熙。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哑得厉害:“见……见过?请宫主……解惑!”
陆熙放下茶杯,语气寻常:
“之前带雪儿出城历练,偶然在一处钟楼遇见过。聊了几句,算是一场论道之缘吧。”
论道之缘?
李清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脑海中却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钟楼……论道……】
他猛地回忆起自己与雾主在城主府废墟的那一战。
【雾主对我出手,其言语间,未尝没有一丝招揽之意。】
【他毁我法相,点破我道途缺陷,与其说是纯粹的虐杀,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考验”?】
【以此类推……】
李清风的心跳骤然狂飙。
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又瞬间沸腾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了出来!
【雾主若与陆宫主相遇,以雾主那等存在的性子,既然愿意“论道”,那必然是对陆宫主有了兴趣。】
【甚至是起了招揽之心!】
【可结果呢?】
李清风的目光死死锁在陆熙平静无波的脸上。
又飞快扫过一旁清冷绝世的姜璃。
最后想起昨日那惊世骇俗的十字剑光……
【陆宫主如今安然坐于此地,神色如常,气息圆融。】
【他那小徒弟林雪活泼依旧,显然未曾经历任何恐怖之事。】
【姜仙子更是悟道之境便展露触及领域的剑道……】
【雾主若与之“论道”,岂会不动手试探?】
【而以雾主法则境的实力,若真动了手,陆宫主岂能如此轻松惬意?还带着徒弟“安然”返回?】
【除非……】
一个让他神魂都颤栗的结论,清晰无比地浮现:
【除非那场“论道”,雾主并未占到便宜!甚至可能……吃了暗亏?】
【至少,陆宫主拥有让雾主都不得不平等相待、或者忌惮的实力!】
【是了!定是如此!否则无法解释!】
【雾主那等存在,怎会与人“闲聊”后便放任离去?】
【唯有实力对等,或让对方感到棘手,才会如此!】
【陆宫主……他的实力,绝对远超我的想象!】
【他恐怕是能与雾主正面抗衡,甚至……凌驾其上的存在!】
这一刻,李清风只觉得豁然开朗。
多日来的绝望、迷茫、道心破碎的痛苦,仿佛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热!
他看着陆熙,眼神彻底变成了虔诚的敬畏与崇拜!
原来希望就在这里!
原来能对抗雾主的人,就在眼前!
自己竟然还曾怀疑、还曾绝望!真是有眼无珠!
西门灼绯同样处于巨大的震惊与混乱中。
她看着陆熙,又看看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李清风,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和雾主认识……还论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难道是旧识?】
【他到底是谁?】
她感到一阵眩晕。
唯有姜璃,依旧神色淡然。她甚至抬手,为陆熙续了些热茶。
而侍立在院门内的南宫钊,在短暂的极度震惊之后,脸上迅速涌起一阵狂喜。
小主,
看向陆熙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南宫钊心中激动呐喊。
【陆大人竟然与那恐怖的黑手都相识论道过,而且看样子……丝毫不惧!】
【有陆大人坐镇我南宫族地,还有什么好怕的?安全了!族地真的安全了!】
“陆大人!”李清风的声音激动,甚至带上了泣音。
“清风愚钝,昨日昏聩,未能领会大人深意!直到亲眼得见……”
“得见那涤荡污秽的惊世剑光,清风才……才如遭棒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颤抖:
“霜月城大祸!幕后黑手,乃是上古复苏的法则境修士!”
“其手段诡谲莫测,能逆转天道福泽,驱百万尸潮如臂使指!”
“南宫族地能无恙,全赖大人坐镇,赖姜仙子神剑之威!”
“然则祸源未除,牵引未断,尸潮随时可再聚!”
“那上古修士更在暗中窥伺,其志恐不止于一城一地!如此浩劫,非人力可当!”
他猛地又上前半步,几乎要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放眼当世,能挽此天倾、救此城百万生灵于水火者……唯有您……”
“北境之主!”
“北境之主”四个字,如同惊雷,劈在西门灼绯的天灵盖上!
【什么?!他竟然是北境之主?!】
西门灼绯浑身剧震。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石桌对面那个依旧神情平静的青衫男子。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轰鸣着那四个字:
北境之主!北境之主!北境之主!
那个挽着袖子慢条斯理煮粥、说话温和的人……
是北境之主?!
荒谬!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北境之主,那个名号,她不久前还从父亲和几位心腹长老的交谈中听到过。
他们用着一种敬畏的语气,提及这位神秘的存在。
说他如何一剑压服北境群雄,令青云剑宗俯首,让魔道巨擘授首。
说他如何在北境搅动风云,连雄踞中域的大衍皇朝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那是站在当世顶峰,活着的传说!
是足以与“上古复苏”这类禁忌词汇并列的恐怖存在!
那样的人物,不该是霸气冲天、威压四海,一举一动皆引动风云,
一个眼神便让山河变色的绝世枭雄吗?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样子?住在南宫家这清静得过分的院子里,亲自下厨。
用平静的语调说着食材火候,甚至夹菜给她们吃?
西门灼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无数画面和细节冲进脑海。
以前模糊不解的地方。
此刻被“北境之主”这四个字狠狠凿开,瞬间贯通。
所以,南宫楚身为主母,对他以“道友”相称,姿态却始终隐含一丝敬意!
所以,南宫星若在他面前,有晚辈对长辈的依赖,更有一种虔诚的郑重!
所以,他那院子的结界看似平常,我却连门都打不开!
所以,姜璃……那样惊世骇俗!如果她是北境之主的道侣,一切似乎又……说得通了?
难怪……难怪他们能如此从容地待在南宫家,被奉为上宾!
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客人,而是因为……他就是那个打下北境无边疆土、让无数豪强都不得不低头的……
北境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