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事,”鲁钦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完了?”
李邦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气势已经被鲁钦那一声笑打断了大半。
“你说本官是投机之辈,本官认。”鲁钦说,“你说本官是见风使舵,本官也认。但你有没有想过——本官为什么要投机?为什么要见风使舵?”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李邦华:“因为本官手下这些兵,他们的家人都在北方。陕西,河南,山东——都在光复皇帝的地盘上。本官如果跟着你走,跟着南京走,本官和这些弟兄们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李邦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依然梗着脖子:“你这是强词夺理!自古忠义难两全,你若真有报国之志,就该置生死于度外,置家人于不顾——”
“置家人于不顾?”鲁钦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李主事,你江西吉水老家,如今还在南京的控制之下。你的家人,暂时还是安全的。所以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巧。但本官不一样——本官的家人,在山东。本官如果跟着你走,明天济南府就会收到北京的命令,后天本官的家族就会被满门抄斩。你让本官怎么置家人于不顾?”
李邦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鲁钦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李主事,本官不想杀你。本官只想请你跟本官走一趟。等事情过去了,本官自然会放你离开。”
李邦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跟你走一趟?去哪里?滁州?北京?还是直接送到袁崇焕的刀下?”
鲁钦没有说话。
李邦华摇了摇头:“鲁钦,你别装了。本官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把本官交给袁崇焕,当作你投诚的见面礼。但你以为袁崇焕会因此信任你吗?你以为光复皇帝会因此重用你吗?你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只会觉得你是一条听话的狗。今日他们能用你,明日他们就能弃了你。”
他的手缓缓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剑,是他临行前盛以弘亲手交给他的。他握住剑柄,猛地拔出,剑身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本官是大明的臣子,绝不会落在倭酋手里受辱!”
他手腕一翻,剑锋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鲁钦身侧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准确地击中了李邦华的手腕!
“铛”的一声脆响,李邦华手中的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李邦华捂着手腕,痛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
鲁钦身侧,邓玘缓缓放下投掷飞蝗石的右手,咧嘴一笑:“俺就说嘛,这些读书人,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大帅,俺这一手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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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钦没有理会邓玘的邀功。他看着李邦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李主事,本官说了,不想杀你。你也别逼本官杀你。”
李邦华捂着手腕,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鲁钦,目光里充满了恨意。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李邦华楼下潜伏的更多随从们已经开始与鲁钦的私兵交手了。
“李主事!”一名随从在楼下大喊,声音里带着焦急和绝望,“你快走!我们挡住他们!”
李邦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了看楼下,又看了看鲁钦,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转身,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冲去!
但就在他冲到窗户前的一刹那,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紧接着,一柄长枪从窗外刺入,枪尖擦着李邦华的脸颊掠过,钉在他身旁的木柱上!
李邦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惊得向后一仰,摔倒在地。他抬头看去,只见窗外一匹枣红色战马正昂首嘶鸣,马上坐着一名全身披甲的武将,正是张云鹏。
张云鹏一枪挑开窗户,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走廊。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李邦华一眼,只是对鲁钦拱了拱手:“大帅,末将来迟一步。四门已经封锁,刘志敏正在城头巡视。”
鲁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云鹏走到李邦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邦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张云鹏比他更快——他一把揪住李邦华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一拳砸在李邦华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李邦华的眼睛猛地翻白,身体软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云鹏松开手,任由李邦华瘫倒在地上,然后转身对鲁钦抱拳道:“大帅,人已经拿下了。怎么处置?”
鲁钦走到李邦华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他站起身,对张云鹏说:“别把他弄死了。找个大夫来看看他的下巴,别让他落下残疾。”
张云鹏点了点头,招手叫来两名亲兵,将昏迷的李邦华抬下楼去。
鲁钦站在走廊中,看着那两名亲兵将李邦华抬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邓玘和张云鹏说:“走,找个地方说话。”
三人没有回总督衙门,而是直接在客栈一楼找了一间空房,关上门,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狭小的房间中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
鲁钦坐在桌边,双手搁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人抓了,但接下来怎么办,本官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