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瓮中捉鳖

光复二年六月二十八日,戌时。武昌。

夜幕如同一匹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缎,从蛇山之巅缓缓铺展而下,将整座武昌城裹入一片沉沉的昏暗之中。街道上早已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店铺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不定光影。

但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夜色之下,一场无声的动员正在全城范围内悄然展开。

鲁钦的标营最先动了起来。标营是总督直属的精锐,共计八百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哨,平日里驻扎在武昌城南的校场,负责总督衙门的警卫和日常勤务。今夜,他们在没有擂鼓、没有号角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

中哨哨长鲁邦瑞是鲁钦的本家侄子,年方二十四,身材精悍,面容与鲁钦有五六分相似。他穿着一身铁甲,腰悬雁翎刀,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面前三百名已经穿戴整齐的标营士卒,压低声音道:“大帅有令——封锁武昌四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城中各街道要冲,每五十步设一岗哨。发现可疑人等,先拿了再说。”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迟疑。士卒们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方案,分成四队,向四门方向跑步前进。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又被夜色吞没,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与此同时,鲁钦的私兵也开始行动了。

私兵不同于标营。标营是朝廷的兵,吃的是朝廷的粮,虽然听鲁钦的调遣,但归根结底是国家的武装。私兵则不同——他们是鲁钦用自己的俸禄和积蓄豢养的亲信,与鲁钦之间不仅是上下级关系,更是人身依附关系。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鲁家服役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在鲁家的庄园里生活,他们的命运与鲁钦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今夜,这些私兵被召集到了鲁钦府邸的后院。他们没有穿官军的制式铠甲,而是穿着各式各样的私人甲胄——有些是祖传的锁子甲,有些是从战场上缴获的山文甲,还有些是自制的皮甲。他们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腰刀,有长枪,有铁锏,有短斧,甚至还有几柄造型古朴的倭刀。

一名穿着青布短褐的中年汉子站在这些私兵面前,正在做最后的动员。他叫鲁成,是鲁钦的家生子奴仆,从小在鲁家长大,跟着鲁钦打过多次仗,身上有七八处伤疤。他白天在巷口盯梢李邦华的时候,还是一副懒散的街溜子模样,此刻却已经顶盔掼甲,腰悬一柄厚重的阔刃手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弟兄们,”鲁成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大帅养了咱们这么多年,如今到了用咱们的时候了。南京那边来了个不知死活的说客,想拉着大帅和全家老小一起去送死。大帅不愿意,所以咱们得请那位说客老实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大帅说了,尽量不要见血。但如果对方不识相——那就让他见识见识,鲁家的刀有多快。”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鲁成转过身,向站在台阶上的鲁钦抱拳行礼:“大帅,本家子弟兵三百人,集结完毕。请大帅示下。”

鲁钦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粗麻丧服,腰间系着一条白布腰带。他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兵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守丧的普通中年人。但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像两把淬过火的匕首。

“出发。”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目标——城东悦来客栈。南京使者李邦华,就在那里。”

三百私兵无声地涌出了府邸后门,沿着小巷向城东方向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在夜色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在草丛中穿行的猎豹。

悦来客栈位于武昌城东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是一座两层的木结构建筑,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常有往来客商落脚。李邦华和他的随从包下了二楼的四间客房,此刻正在房中歇息。

鲁钦带着三百私兵赶到客栈门外时,客栈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被门外传来的密集脚步声惊醒,抬起头,看到一群穿着各色甲胄、手持兵器的壮汉已经将客栈门口团团围住,吓得差点从柜台后面翻过去。

“官……官爷!这是怎么了?”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

鲁钦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轻,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在寂静的夜色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走到楼梯拐角,二楼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李邦华的随从已经发现了楼下的动静,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与率先冲上楼的鲁钦亲兵对峙起来。

“什么人!”随从的声音带着紧张,刀刃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射出寒光。

鲁钦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向上走,走到二楼的走廊口,站定。他看到走廊尽头,两名随从手持腰刀,挡在一间客房门前。客房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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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事,”鲁钦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出来说话。”

沉默了片刻。然后,客房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李邦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已经准备歇息了,但听到动静后又匆匆披上了外衣。他的目光在鲁钦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

“鲁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刻薄而犀利的讽刺,“本官白日在你府上吃了闭门羹,本以为你虽然首鼠两端,至少还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没想到你连一夜都等不及,连夜就要来拿本官去向你的新主子邀功了?”

鲁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邦华见他不说话,冷笑更甚:“本官在楚王府听楚王说你病了,在知府衙门听杨肇泰说你服丧,还以为你鲁大将军当真是孝义之人。如今看来,你哪是什么孝义之人?你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投机之辈罢了!本官倒想问问你——你那庶母,当真是今日才死的?还是说,你鲁大将军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不见客的借口,连自己庶母的死期都要拿来编排?”

鲁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李邦华见他依然沉默,声音陡然拔高:“鲁钦!你以为你拿了本官,就能保全你的身家性命?你以为袁崇焕会因为你抓了本官,就相信你是真心归顺?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今日能出卖本官,明日就能出卖别人!袁崇焕不会信任你,光复皇帝也不会信任你!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鲁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本官不怕死。本官从南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本官只是替你可惜——你鲁钦也是堂堂武将,也曾为国征战,也曾立下战功,如今却要在一个倭酋面前摇尾乞怜,连自己的脊梁骨都弯断了!”

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鲁钦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李邦华愣住了,他没想到鲁钦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