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正中间的石柱突然有了变化。
老者遗蜕胸口的晶体光芒开始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紧接着,罗青衣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要出来了。”中年女子的遗蜕轻声说。
话音刚落,光束断开。
罗青衣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神里还残留着某种极度的震惊和悲悯。
“如何?”陆知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刚从幻境中脱离,眼镜歪斜,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我……”罗青衣的声音嘶哑,“我看到了……他们当年做的事。”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还有些摇晃。林闻枢和金万贯也陆续醒来,两人的表情都像是经历了极其恐怖的事情,金万贯甚至腿软得站不起来,瘫坐在地上。
云梦谣是最后一个醒来的。当她睁开眼睛时,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掉眼角的泪。
“都看到了?”中年女子的遗蜕问。
五人沉默点头。
“那便说说吧。”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遗蜕说道,他的声音很温和,“我等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罗青衣第一个开口,声音还带着颤抖:“您……您当年是芒城方士的首领,道号‘玄真子’。血菩提的研究最初是为了治病救人——你们发现这种树的汁液能愈合伤口,甚至延缓衰老。但后来……后来一位皇族贵胄得了绝症,许你们荣华富贵,要你们炼出真正的‘长生药’。”
她看向老者遗蜕:“你们动了贪念。开始用活人做实验,想将血菩提的力量完全转移到人体。那些挂在树上的琥珀茧,那些困在琥珀棺里的人……都是失败的实验品。而您,作为首领,明知是错,却无力阻止,因为整个方士团体已经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老者遗蜕的水晶眼眸中,流下了一滴半透明的泪。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他问。
罗青衣深吸一口气:“医者仁心,但当医术成为害人之术时,当断则断。若我是您,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毁掉所有研究记录,断绝后人继续此道的可能。错已铸成,无法挽回,但至少……不能再错下去。”
老者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胸口的暗红色晶体,“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整颗晶体碎成了粉末,随风消散。而老者半透明的遗蜕,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空气中。
在彻底消失前,他用最后的声音说:“多谢。此执念……可消矣。”
第一根石柱,空了。
陆知简接着说他的经历:“我面对的那位,道号‘文渊先生’。他的执念是……知识本身。他沉迷于血菩提的研究,不是因为贪图长生,而是纯粹被这种‘生命转化’的奥秘所吸引。他记录了每一个实验体的数据,甚至亲手解剖那些失败品,只为了‘弄明白原理’。”
“他问我,追求知识的极限在哪里?为了真理,是否可以牺牲一切?”陆知简推了推眼镜,“我的答案是:知识没有极限,但人性有底线。真理若需以无辜者的痛苦为阶梯,那这真理本身就已扭曲。真正的学者,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二根石柱上的遗蜕,也化作光点消散。
林闻枢的讲述很简单:“我面对的那位,执念是‘声音’。他能听见血菩提树的‘心声’——那棵树最初的痛苦、恐惧,后来逐渐变成贪婪和疯狂。他想与树沟通,想拯救它,却发现自己的意识也被树反向侵蚀。最后,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问我,如果拯救一个生命意味着被它吞噬,还该不该救?”林闻枢苦笑,“我说,救,但要救得清醒。可以牺牲自己,但不能迷失自己。否则救与不救,又有何区别?”
第三根石柱,空了。
金万贯的经历有些不同:“我……我遇到的那个,他生前是管账的。血菩提研究需要大量资金,他就用各种手段敛财——坑蒙拐骗,甚至杀人越货。他说他最初只是想为研究筹款,后来却沉迷于财富本身。”
“他问我,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是否可以使用卑劣的手段?”金万贯的声音很低,“我说……目的崇高,手段也要干净。脏钱买来的药,治不好良心。而且……而且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是问心无愧。”
第四根石柱,空了。
所有人都看向云梦谣。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面对的那位……很年轻。她不是方士,是被抓来做实验的农家女。她的执念是……一朵花。”
“花?”
“她被抓来时,怀里揣着一朵从家乡带来的野花。那些方士拿她做实验时,她把花藏在了怀里。实验失败,她变成了琥珀茧里的傀儡,但那朵花……一直被她攥在手里,直到枯萎。”云梦谣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问我,如果注定要死,是该记住美好,还是该记住痛苦?”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