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走廊空着。
晚上十一点。我从外面回来,开门进去,一切正常。
晚上九点。对门的男主人出门扔垃圾,几秒钟后回来。
下午三点。快递员在我门口放了一个包裹。
再往前翻,翻了很久,什么都没翻到。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晚我是两点多看到监控里有人。但我第一次看门铃记录,是她出事的那天——就是她跟我说有人弄门锁那天。我看了那个时间点,没人,还截图发给她看了。
我那时候看的是哪个时间段?
我翻聊天记录。她说的那天是上周三。我截图的视频时间,显示的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她说的是夜里十二点左右。
我看了十二点零三分,没人,就告诉她没人。
但我出事的那天,是昨天。昨天凌晨两点。
这两个时间点,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我不记得自己昨晚两点多出过门。但监控拍到了。我不记得自己上周三晚上出过门,但上周三的监控,我只看了十二点零三分,后面的没看。
我打开门铃App,开始翻上周三的录像。
十二点零三分,空走廊。
十二点半,空走廊。
一点,空走廊。
一点半,空走廊。
两点。一个人从我家门口走出来,浅色衣服,披着头发,走到对门门口,抬手,开始刮锁。
我看着那个画面,后背一点一点凉透。
上周三,对门出事的那天晚上。那个她隔着门问“你干嘛”,门外回答“我住你家楼上”的晚上。
那个人,也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只知道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隔一层才亮,楼梯间一段明一段暗,我爬楼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到我那层的时候,走廊灯亮着。我掏出钥匙,往自己门口走,走过对门那户的时候,余光瞥见什么,停下来。
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细,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这时候那条缝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气声:
“我知道你在外面。”
我浑身僵住。
“那天晚上,你说你是楼上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可我家就是顶楼。我吓坏了,一整夜没睡。第二天问物业,物业说监控没拍到人。问我老公,老公说我想多了。问你对门,你说你没听见。”
“可你听见了。对吗?”
门缝开大了一点。我看见她的半张脸,眼睛在暗处亮亮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你听见了,但你假装没听见。”她说,“因为你怕。”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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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怕。”她说,“所以我一直在想,那个‘楼上’到底是谁。后来我想通了。”
“不是楼上。”她慢慢把门拉开,整个人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是隔壁。”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对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自己家的门。
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安慰我:“你别怕。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你说你住我家楼上。”
“可你明明住在对门。”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
“所以,”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对门的邻居,想说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想说我可能是梦游,想说我真的不认识你。
但我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
“我住你家楼上。”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嘴里自己冒出来的。我的舌头像有自己的想法,嘴唇像有自己的想法,我想闭紧嘴,但控制不住。
“你家楼上那层,早就封了。”她说,“没人住。”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笑声也不像我。尖一点,细一点,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人住,”我的嘴说,“又不是没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我转身,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我靠在门上,浑身发抖,大口喘气。
我听见门外很久很久没有动静。
后来有脚步声,很轻,往电梯那边去了。
我坐在地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在小区群里看到一条消息。对门那个女的发的。
她说房子卖了,准备搬家。感谢邻居们这些年的照顾。
下面有人问,怎么突然卖房了?
她回:孩子要上学,换个学区房。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她家孩子才三岁,离上学还早。
那天下午,搬家公司的车就来了。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她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她男人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临走的时候,她站在车边往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一层。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天黑了也没开灯。门铃突然响了一下。
我没动。
又响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我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把钥匙。
我打开门,弯腰捡起来。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上面贴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
“楼上用。”
我抬头往上看。
天花板,灯,白墙。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不止我一个人住了。
楼上的那个人。
或者说,镜子里的那个人。
或者随便什么。
她回来了。
那把钥匙在我手心里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摊开手掌看,铜锈沾在皮肤上,细细碎碎的,像某种记号。钥匙是真的,纸条也是真的。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我对着镜子说:“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上班迟到了。一整天心不在焉,老板说话我听着像隔了一层水,同事递过来的文件我接了三回才接住。下午请了假,早早回家,站在楼道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上楼看看。
我们这栋楼一共十八层,我家在十六。十七和十八都是正常住家,我见过十七楼的老太太遛狗,也见过十八楼的小年轻点外卖。往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