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平淡的客观事实。
但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分量却重得很——白发人极少当众夸谁,更别提是在这种场合。
无上至尊的鼻子里立刻哼了一声。
那声“哼”短促而有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又像是某种本能的、不服气的反应。他
把脸别到一边,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明显是在咬牙。
“老爷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但还是没藏住的委屈,“青冥阁的谋划确实是厉害,这个我没话说。但是冲锋陷阵、拿命去填的主力,可是我们玄鸦的人!”
这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线微微上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诉苦的机会。
白发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视线缓缓移向无上至尊,停了几秒。
那目光里既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本身,让无上至尊莫名地有些发毛。
“玄鸦功不可没。”白发人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
四个字,不多不少。
然后他转了话头,视线从无上至尊身上移开,开始在会议室里缓慢地扫视。
“你们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根针掉在木地板上,不大响,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不想说点什么?”
沉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缘尽春庭低垂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雷蒙的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拇指无意识地对顶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从零开始的目光落在投影上那些跳动的数据上,像是在认真研究什么,又像是在故意不看任何人。
浊酒慰风尘微微侧着头,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增加也没有消退。
江南枫的坐姿最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桌面,仿佛桌面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白发人依次点了过去。
“小缘。战争期间所有的物资调度、后勤保障,都是你们赤练出的力。这么大的功劳,你不想表一表?”
缘尽春庭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抬起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白发人不在意,目光移向下一个。
“千骄阁独占一功。你们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情报、策反、渗透、干扰,极大推动了战斗进程。”
白发人的视线落在雷蒙身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雷,怎么也不说说?”
雷蒙交叉的双手顿了一下,拇指不再对顶了。
白发人的目光继续移动。
“前期我们吃了情报的亏,这个大家都知道。可是后续几天,千机阁联合其他行会,切断了硬汉的所有补给线。小零,你这个当家的,就不为手底下的人添把火、要点赏?”
从零开始的手指从投影控制器上缩了回来,收进了袖子里。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像是一株被人碰了一下的含羞草,本能地想要躲开什么。
“千术阁提前部署,找到了硬汉的指挥中心,还成功策反了他们那边的王牌高手。”白发人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轻快的调子,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小事,“小酒,这么大的功劳,你倒沉得住气。”
浊酒慰风尘终于抬了一下眼皮,跟白发人的目光碰了一瞬,随即又垂了下去。
那嘴角的弧度总算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白驹的高手,这些日子替我们挡了多少次敌人的刺探和袭击。”白发人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没说话的人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责备,“小江,你今天怎么也话少了?”
江南枫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变得又沉又闷。
无上至尊坐在那里,起初还带着一副“看你们怎么收场”的看戏表情。但看着看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人——一个都不开口。
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他的天灵盖浇到脚底板。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他下意识地干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使劲往上扯,堆出一个比刚才收敛了许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老爷子,”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趾高气扬的调子,而是低了下去,软了下去,像是在哄一个不好惹的长辈消气。
“您坐镇指挥,镇定自若,运筹帷幄……是我多嘴,我多嘴了!”
说着,他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在白发人脸上停留太久。
白发人看着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容。
但这个笑容出现在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里发毛。
皮笑肉不笑。
就是这个感觉。
“别说战争还没结束,你们就开始争功。”
“就算战争真的结束了,你们也不该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对方听不清似的,一字一顿。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无上至尊的脑袋彻底低了下去,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其余几个人更是不敢抬头,眼睛盯着桌面、盯着投影、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就是没人敢去看白发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收到了那个信息,这才慢慢收了回去。
那张脸上的笑容也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了,重新变回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