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嘲讽的意思,纯粹是一个在刀尖上滚了好几天的人,对实力对比最直观的判断。
韩昀看着他脸上那种“你怕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易兄只需要相信我,这就够了。我们的援军,早就已经在路上了。”
韩昀没有解释更多的细节,但那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劲儿,让易水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当初在官道上被他拦住、狼狈得不像话的家伙。
半晌,易水寒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合作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两人又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内容不多。
易水寒听着听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燃起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被压到了谷底之后,终于看到一丝翻盘希望的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去收拢自家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兄弟。
走出几步,他的背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佝偻着了,步子也稳了不少。
韩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矮树林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身后的顾嘉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咱们哪有什么援军啊?”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你这样骗易水寒,等回头他知道了,不怕他找咱们算账吗?”
韩昀转过身来,看着顾嘉妮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可真是关心则乱。”他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六叔那么精明的人,什么时候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过?你觉得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在雪州被人追杀,一点后手都没留?”
顾嘉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想那位六叔平日的行事作风。
想着想着,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若有所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追问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韩昀也没有再解释。
他没有告诉顾嘉妮的是,芥子长洲和锦心如玉、火猴子他们早就从犀林城赶到了雪州,同行的还有他花了不少心思请来的神秘外援,算算日子,不日就能汇合。
而现在距离行会战结束虽然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但只要安排得当,一步棋走对了,后面的局面就有可能全线翻盘。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化成嘴边一抹笃定的笑意。
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有些底牌,握在手里的时候才是最值钱的。
他只需要在最后关头,把这张牌稳稳当当地拍在桌子上就行。
……
会议室里中央悬浮着的三维投影依然在缓慢旋转,兵维谷那片区域已经被标注成了醒目的红色——彻底攻破,防线全崩。
几个代表敌方据点的光点正在成片地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盏接一盏,再也亮不起来。
看到这一幕,房间里齐刷刷地响起一片吐气的声音。
那种如释重负的叹息,像是每个人都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嘿嘿。”
无上至尊率先开了口,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恻恻的味道,“一举端掉了硬汉指挥部,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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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往后一仰,靠进了椅背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投影上移开,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优越感,像是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即将收割的庄稼。
永夜孤灯坐在他不远处,没有笑。
那人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紧不慢地从投影上挪开,深深地在无上至尊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像是能穿墙打洞,总让人觉得心里那点小九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刚刚前线来的消息,”永夜孤灯声音依旧漠然,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报告,“潜龙勿用连带着他的近卫,都没有被发现有击杀记录。这个人还在,变数就依然存在。”
语气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水。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松下来的气氛又悄悄绷紧了一些。
无上至尊脸上的笑容僵了大概半秒钟。
就半秒钟。
随即他重新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之前更大声,更放肆,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潜龙勿用?”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甚至刻意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牙疼般的嘲弄,“他带来的那点人,折损已经接近七成了。七成!剩下那三成残兵败将,能翻出什么浪花?”
“而我们呢?我们至少还有二十万人!”
“二十万对几千,这种巨大优势下要是还能被人翻盘——”他故意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那只能证明,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猪。”
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哈哈哈的,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要把这几日积攒的憋屈和焦虑全都笑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但让人意外的是,并没有人因为被比作猪而露出不悦的神色。
缘尽春庭低垂着眼,雷蒙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从零开始的手指停在投影控制器的边缘没有动,浊酒慰风尘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那表情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种“你爱怎么说怎么说”的漠然。
千骄阁的雷蒙甚至在心里暗自想了一句:二十万头猪?硬汉要是真能让我把二十万人都当成猪来抓,两天也抓不完,那样我倒省事了。
会议室里的共识很默契:只要最后的胜利到手,被说成什么,都无所谓。
永夜孤灯没有接无上至尊的话。
他的视线已经从那人的脸上移开了,缓慢而沉稳地转向了会议室的主位。
白发人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面前的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数据板,没有茶杯,连会议标配的投影控制器都没有放。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一首很长的曲子,只等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
永夜孤灯看着他,开口道:“老爷子,您怎么看?”
这三个字“您怎么看”说得不轻不重,但会议室里所有细碎的声响——有人翻动数据板的窸窣声,有人挪动椅子的吱呀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白发人缓缓抬起手。
“这次指挥,孤灯当记首功。”
目光淡淡地落在永夜孤灯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没有你们的推演和筹谋,这场战争不会打得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