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白发人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而整个会议室里的几人,竟然不自觉地跟上了他的呼吸频率。
沉默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罩了进去。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投影上的战况数据在不停地跳动,一条条前线消息通过加密频道传进来,在副屏上闪烁。
白发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睁开眼睛,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下达指令。
语气依旧平淡,但他每次开口,负责传令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把腰弯下去几分。
有心人都看得出来,白发人的地位凌驾于其他几人之上,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凌驾”这个词的本意。
那不是简单的上级和下级的关系,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让人不安的支配关系。
他不需要发号施令,不需要拍桌子瞪眼,甚至不需要刻意展示什么——他就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坐在那里,你除了仰望,生不出任何别的念头。
剩下的七部主事,心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
无上至尊偷偷地打量了一下永夜孤灯的表情。
永夜孤灯那张脸还是老样子,漠然的,像是戴了一张石膏面具,看不出任何破绽。
无上至尊又去看从零开始,从零开始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
缘尽春庭始终保持着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而雷蒙面无表情,浊酒慰风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江南枫的眼珠子倒是骨碌碌转了两圈,最终也乖乖地收了回去。
每个人心思各异。
但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
白发人刚才那番敲打的话还热乎着,谁要是这会儿跳出来找不痛快,那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七部主事之间本来就不算团结,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盘,这种时候谁会傻到替别人挡枪?
气氛就这样维持着,古怪而平衡,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明明随时都可能断,却偏偏绷住了。
屏幕角落里的战况计时器在一刻不停地走着。
30个小时。
数字跳了一下,变成29小时59分59秒。
白发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20个小时。
又是一条战线被突破的消息传来,硬汉那边三百多人全部被清出了战场。
白发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
10个小时。
硬汉的主力部队已经被压缩到了雪州东北角的三个据点里,补给线被切断,退路被封锁,就像是被赶进了死胡同的老鼠,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余地。
白发人这时候才真正地放松了肩背,往后靠了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
5个小时。
2个小时。
计时器上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人在会议室里敲了一下钟。
硬汉的队伍被成建制地击溃、消亡,那些曾经在雪州横行霸道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战况表上被抹去。
开战之前白发人就说了,这次不打俘虏,不留活口,要么赢,要么滚出雪州。
当最后一支硬汉的队伍在距离会议室不到十里的地方被彻底击溃,投影上的生存人数定格在了一个醒目的数字: : 493。
七万四千六百三十二人对四百九十三人。
将近一百五十比一的比例。
会议室里终于多了几分暖意。
那种暖意不是空调吹出来的,而是从每个人心底升起来的一股热气。
紧绷了太久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有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无上至尊终于不再忍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阴郁变成了得意,又从得意变成了放松,最后定格在一种志得意满的餍足上。
有人开始翻找面前的食物。
外部的战争进行了接近一天一夜,二会议室的重任就这样枯坐了一天一夜。
现在仗打完了,紧绷的神经一松,饥饿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军用口粮——铝箔包装的罐头,压缩饼干,一小包速溶咖啡粉,还有一瓶矿泉水和几片净水药片。
军用口粮这种东西,设计的时候考虑的是热量和保质期,从来没人关心它好不好吃。
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嚼在嘴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工业甜味,需要用矿泉水使劲往下顺。
罐头里的肉块嚼起来像橡胶,酱汁又咸又腻,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已经有些反胃了。
可是每个人都在吃。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白发人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那份食物。
“享受面前的食物吧。”
白发人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的味道,就像一个老祖父在跟孙辈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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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将是我们这么多年来,最荣耀的时刻。”
“我要让你们永远记得——荣耀,都是苦难换来的。而最后的苦难,已经过去了。”
白发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不算旺盛,但足够灼人。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故意要给这些字足够的分量,让它们沉进每个人的心里。
“接下来的《星途》,是生如蜉蝣的弱小者的时代。是我们的时代。也是开服至今,最辉煌的时代!”
强大的气场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所有人都不得不低头。
没有人敢不顺从。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眼神下,说出半个不字。
掌声响起来了。
机械式的、没有灵魂的鼓掌。
稀稀落落的掌声在会议室里响了不到五秒钟,就彻底消失。
气氛比鼓掌之前更加沉寂。
白发人似乎并不在意。
他已经重新拿起了叉子,继续吃他盘子里的食物,咀嚼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其他人也纷纷回到了进食的状态中。
就在这沉闷到近乎压抑的气氛中,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掌声。
那掌声很远,远到几乎要被会议室里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但它确实存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着拍子。
而且它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可闻,从清晰可闻变得近在咫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缘尽春庭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了疑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这掌声的来源。
雷蒙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那是猎手发现猎物靠近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从零开始的脸色最复杂——疑惑中夹杂着释然,释然中又藏着惊惧,像是一个一直在等的人终于来了,但来的方式比他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浊酒慰风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江南枫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