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简叹了一声,他眼前似又浮现古树掩映后的祠堂,风吹过空荡荡的回廊,连一丝回声也无。
明玉只字未发,她记得这孩子有个嫁在青州的姐姐,因为怀有身孕,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噩耗。
而南慕——也只比她的弟弟小一岁而已。
夜风阵阵,树影婆娑,目之所及是层层掩映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行简跟在萧启身后,而一向少年自负的皇帝,此时却如一个做错事的孩童——
“阿姐……”
她没有回头,树木庞大的暗影落在她身上,她的声音在这风中有几分遥远——
“这孩子死前,你曾经见过他,是不是?”
萧启别过头,“阿姐已经都知道了。”
“暗示他可以‘以死报国’的时候,你有想过他的父母家人吗?”她负手站在前面,仿佛是在与黑暗的虚空对话。
“……阿姐,世家经营百年,他们的根扎在京都的土地上,早就已经和泥土一样腐烂了!”他猛地抬头,“除非狠药,否则根本无法撼动!”
他的面色由白转红,“阿姐你努力了那么久,跟他们虚与委蛇,费尽心血培养寒门的学生,可结果呢?我们培养的人只能被他们排挤!推下去的政策多少石沉大海……”
“所以,萧启我问你!”她蓦地回头,“在你眼里,死去的那个孩子——南慕,他是你的一个棋子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
“你还记得吗,这一切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江山永固海晏河清?那这一切的底是什么?”
她的眼睛如同银河中最亮的星辰,“是我们的百姓能过得好,而现在,那个躺在你身后的棺材里的孩子——他也是你的百姓!”
行简心一动,她立在黑夜中的身影——忽然清晰起来。
“启儿,”她转身走向他,“你是皇帝——是万民之主,掌天下人的生死。而如果他们的生死只是你手中可以随意放弃的棋子,那我们跟那些为博己利不择手段的贪官又有什么区别?”
萧启别过头,“……阿姐是想说我做错了吗?”
她在他面前站定,扶住他的肩膀,“你心里清楚,这件事你走了捷径。捷径走多了是会上瘾的,终有一日,你会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毫无底线的牺牲少数人去获取多数人的利益……”
他心里清楚,皇帝生性倔强,又还年轻。他还不明白,他一时的举动,却牵扯着后面的无数谋划,而这些却都是他的姐姐在替他补全……
她扶在他肩膀的手明显一松,漆黑的夜里,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我问你,如果有朝一日要被牺牲的人是你的亲姐姐——是我呢?”
“姐!”
他心底骤然一恸,她的眼睛在这黑暗之中格外得亮,彷如坠落的流星,明亮而炽烈。
“你听好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甘愿引颈受戮——这是我十年前便在皇陵许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