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靠窗背阳而卧,一张脸半明半暗,而她恰好只能看到阴影下的部分。

她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便听他继续道:“书籍繁多,非一日之功。我会分批将誊好的部分先寄存在观槿楼的蔡老板那里。”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含着一分难以察觉的温柔。

她的心猛地一跳,他在试探她!

她唇角倏地一弯:“何必假他人之手,便直接送回我府上吧。”

他似对她突然的松口微微惊讶:“好。”

而此刻,他的脸已完全陷入阴影中,阳光却忽然在他眼中裂成片片金鳞。

她不由一愣——为他突然的好心情。她看着他沉稳面容下难掩的少年朝气,鬼使神差道:“那天……为什么救我?”

他似乎有些意外,而明玉因这“意外”猛地红了脸,先前因他试探而起的恼怒也倏地被风吹散,她连忙开口打算将此抹平,便听他道:“不为什么。”

他微微侧头,耳根微微泛红,“我只是尽我所能,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暮春的风轻轻托着柔嫩的粉色花苞,昏黄的日光小心翼翼的将它抱在怀里。远处的枝头上立着归来的喜鹊,一声一声,响在人的心底。

明玉垂下眼睛,唇角微微抿起。

是吗……

黄昏日斜,一驾与寻常商贾所用无异的马车悄然从西直门驶入城内。青砖垒就的城墙上映着夕阳投下的辉色,车马身后是一片绚烂底色的天空。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垂眸不语。

萧明玉,你在做什么……

哪怕只有一瞬间,她竟也想过就此与他摊牌,可是……

寒碧替她将披风的褶皱理平,“薛先生出身寒门,即便尚主也不会对陛下构成威胁,想来仕途上陛下也不会多加难为。殿下何苦……”

“你不明白,”深色的帘幕不停在眼前跳动,“他不是一心渔樵江渚的寒门,他的抱负和才华都让他注定位极人臣……”

她忽然笑了一下,“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启儿或许能容他,但偏偏……”

“可或许……”

或许薛先生可以不要位极人臣呢……

“没有或许。”她猛地打断她,语气中的肯定令寒碧瞬间噤声。

她低头喃喃道:“他将是启儿最好的臂膀。”

而她,不过是他人生里一个不足为提的过客,史书里不会提起,记忆里也面容模糊的一个过客……

月出东边,他抬手轻轻抚过厚重的书册,视线再一次不经意的扫过门口她离开的方向。

为什么?

她问他为什么救她——他也这样问过自己。

他可以推开她,绊倒她,拉住她……却偏偏要以自己为盾抱住她……

为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精装的书封上,好像雪地上投下的暗影。

——因为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