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春雪消融·星语归来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雪一场接一场地下,老树的枝丫被压断了好几根,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孩子们在冰上滑来滑去,笑声在空旷的雪野上传得很远。小舟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被雪覆盖的路。路不见了,白茫茫的,和田野连成一片。没有人从那条路走来,也没有人从那条路离开。阿远走了,阿芽还没走——她说等雪化了就出发。雪一直没化。

阿芽坐在火盆边,写着她的第六本本子。她写得很慢,不是没有东西写,是舍不得写。每一页,都是她在远行时看见的星星;每一个字,都是一束光。她怕写完了,就没有了。

“阿芽,你写多少了?”小舟问。

阿芽抬起头,把本子递给他。密密麻麻的字,比之前任何一本都要密。每一页都写满了,没有留白。

“写得太满了。”小舟说。

阿芽摇摇头。“不写满,怕记不住。”

小舟看着她,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她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她没怎么长高——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她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对远方的向往。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有星星,有光,有那些被看见的存在。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眼睛装不下,溢出来,变成了光。

“你什么时候走?”小舟问。

阿芽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等雪化。”

“雪化了就走?”

“嗯。还有好多星星没看见。”

小舟没有说话。他知道,留不住。也不想留。

有一天傍晚,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金灿灿的。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小石头堆了一个雪人,用树枝做眼睛,用石头做鼻子。他跑到小舟面前,拉着他的手。“小舟哥哥,你看!我堆的!”

小舟看着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树枝做的眼睛一高一低,石头做的鼻子快要掉了。但他觉得,很好看。

“它叫什么名字?”小舟问。

小石头想了想。“叫它星星。”

“为什么叫星星?”

“因为它会发光。雪人的眼睛会发光,你看。”

小舟看着那双树枝做的眼睛。没有光。但小石头说有,就有。

那天夜里,小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不是风,是有人在敲门。很轻,很急。他披上衣服,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衣裳,浑身都是雪。

“星语姐姐……”

星语看着他,笑了。“我回来了。”

小舟把她拉进屋里,给她倒热水,给她披上自己的棉袄。星语坐在火盆边,手里捧着热水的碗,手指冻得通红。她老了,不是上次见到的老,是又老了。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那种亮,和以前不一样了。是走了太多路、看了太多存在、记住了太多故事之后,才会有的亮。

“你走了多久?”小舟问。

星语想了想。“不记得了。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星星。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哭,有些在笑。我把它们记下来了,带回来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纸,厚厚的一沓,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小舟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看。他看着星语,看着她那双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星语姐姐,你累吗?”

星语笑了。“累。但还能走。”

“那你还要走吗?”

星语点点头。“还要走。还有很多星星没看见。”

小舟的眼泪涌了上来。“你什么时候走?”

星语看着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等雪化。”

和阿芽说的一样。等雪化。雪化了,她们都要走。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小舟坐在那里,被火盆烤着,心里却凉凉的。他想起金曦,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但他知道,她一直在,在每一颗星星里,在每一缕光里,在每一次他望向星空的时候。

“小舟,金曦留下的那块石头,还在吗?”

小舟点点头。“在老树下。”

星语站起身。“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