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动容,怎么可能?
普普通通的朋友关系,能换来这样的牺牲吗?
理智上,白嘉钰明白,此刻,只要他开口询问一二,立马就可以得到所有疑问的答案。
然而感情上,同薛景言牢牢捆绑的巨大惯性,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心情,却严丝合缝堵上了他的嘴。
让他踟蹰再三,也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问不出口,一个简单的拥抱,总归无法拒绝。
白嘉钰什么也没说,几步走上前。
俯身,环住陆眠的肩。
距离拉近的一瞬间,鼻尖嗅到浅浅的木棉香。
一如陆眠这个人,清清淡淡,让人安神。
脊背感到对方回拥的力道,以及落在耳畔,微微发颤的呼吸。
仿佛再难抑制心中的渴望,一点,一点收紧。
就在这个拥抱,即将突破朋友关系的范畴之际,白嘉钰一个激灵,将他推离。
“对不起,我该走了。”
他不敢看陆眠的眼睛。
“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想喝的汤吗?我可以做。”
陆眠沉默半晌,随后,轻轻笑了。
“你变了很多。”
“以前,你是最不喜欢下厨的。”
白嘉钰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真的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害怕面对真实自己的,胆小鬼。
为什么?
是因为害怕发现,原来整整三年,他都活在虚妄的谎言之中。
认不清自己,也用错了感情?
冲出病房的时候,他觉得眼角好像闪过一道黑影。
然而仔细环视了一圈周围,并无半个人影。
便不再多想,心慌意乱地离开。
而同一时间,独自一人坐在别墅客厅里的薛景言,情绪不可谓不烦躁。
营销号把微博发出去的第一时间,他就去看了。
几张照片角度都不错,他挺满意,又看着自己的名字几分钟之内上了热搜第一,放心地关机。
裴安肯定要打爆他的电话,他才不想搭理。
这回,他不用公司帮忙公关。
等回到家里,和白嘉钰拍一张合照,直接上传到自己的个人微博,坐实恋爱关系,就是他的目的。
至于故意说晚上不回来,也是他的一点恶趣味。
白嘉钰看到他们两个的照片上了热搜,肯定心急火燎。
却联系不上他。
自然而然,开始胡思乱想,甚至担心他会和他撇清关系。
这个时候,他再施施然回到家里。
不说废话,直接拍一张合照,公开恋情。
先惊后喜,白嘉钰说不定都会被感动到哭。
薛景言自信地筹划好了一切。
然而,等他揣着满腹的得意回到别墅里。
迎接他的,却是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大厅。
立时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惊又愕地站在原地。
往常,无论多晚回来,他都能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一个苦苦等待他的身影。
更多的时候,是白嘉钰独自等到天明,而他依然在外潇洒。
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晚上十点多,他回家了,白嘉钰却不见踪影。
甚至,连条微信都没有。
荒唐和意外两种情绪火速攀升,轻而易举挑起他的火气。
薛景言怎么可能忍受得了?
他一整天的时间,都在想着如何给白嘉钰这个惊喜。
而白嘉钰,竟然压根不在家里等他,仿佛只留他一人唱独角戏。
愤怒地在沙发上坐下,双眼死盯着大门口。
他倒要看看,白嘉钰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又能给出什么样的借口。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过去,中途,薛景言看了好几次手表。
有的时候明明感觉过了半小时了,哪知道一看,才发现不过十分钟而已。
越频繁地看表,心情便越焦躁。
薛景言从来不知道,原来,苦等一个人回家的感觉,有那么难熬。
终于,“嘀嘀——”,密码锁处传来动静。
他腾地一下站起,挂着满脸问罪的表情。
白嘉钰推门而入,一抬眼,直接撞入薛景言愠怒的眸底。
“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
他顿了一下,才道:“和朋友吃饭。”
薛景言登时拧起浓眉:“朋友?哪个朋友?男的女的?吃饭要吃到大半夜?”
话到后面,已然十分不客气。
他可一直记着,陆眠今天回国。
“……”白嘉钰不擅长在薛景言面前说谎,尽管觉得不好,却也只能沉默。
而这番沉默,无异于火上浇油。
一下子踩在薛景言最痛的痛点,彻底引爆堆积的愤怒。
猛然拔高音调:“是陆眠?是不是陆眠!”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白嘉钰抬眼,迎上他满面戾气,嘴唇开开合合。
半晌,只发出无力的一句。
“我现在心很乱,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好吗?”
“呵,心很乱?”听到这几乎等于默认的话语,薛景言怒极反笑。
“能不乱吗?老情人终于回国,搅乱你一池春水了吧!”
白嘉钰知道,陆眠是薛景言最不容人触之的逆鳞。
自己私下与之见面,他生气也正常。
于是放软了嗓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提前回来,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做饭……”
却被对方一声冷笑打断:“别惺惺作态了!我不稀罕!”
“枉我还煞费苦心,想着跟你公开关系,那王八蛋一回来,你的心立马飞走了!”
“忘了?我看你三年来,一分一秒都没忘记过陆眠,就等着他履行那个三年之约!”
“还敢背着我和他吃饭?可别吃着吃着上床去了吧?回来干嘛?就为了给我气受?”
薛景言的话越说越难听。
白嘉钰低垂眼睫,任他攻击。
伤心吗?
在所难免。
但更多的还是混乱。
从陆眠为他豁出命的那一刻起,心中的动摇就已经放大到极致。
日记本里的白月光究竟是谁?
他执拗无比地爱薛景言,爱对了吗?
这三年,一厢情愿地付出全部,到底有无意义?
对于薛景言而言,他去见陆眠,的确错了。
但对他自己而言,去见陆眠,却有可能是他认清真实自我的关键。
因此,除了苍白的“对不起”,白嘉钰也没法给出任何解释。
几步上前,试图抓薛景言的袖子。
被对方狠狠甩开,全然不留情面。
这段时日难得绵延的几许温情,在彼此之间荡然无存。
“滚!”
薄唇吐出暴戾的单音节,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
薛景言一脚踹翻茶几,扬长而去。
大门被重重摔上。
白嘉钰浑身脱力,跌坐沙发。
颓然闭了闭眼,不知怎的,脑中突然闪过薛景言方才所说的一句。
枉我还煞费苦心,想着跟你公开关系。
煞费苦心?
他恍然间意识到什么,终于拿出手机,翻看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的微博。
薛景言恋情的词条仍旧挂在热搜第一。
爆料的营销号转发评论量高得吓人。
白嘉钰无暇关注公众的反应,只点开那几张照片。
都不用放大,他和薛景言的脸,便清晰无比地出现在画面正中间。
奇怪,太奇怪了。
一张是他拎着饭盒敲开薛景言的车门。
一张是薛景言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车内。
还有一张,是他从车上下来,被薛景言叫着转过身。
刚一扭头,就被捧住面庞,亲了个措手不及。
他记得那时,他被吓了一跳,赶忙推开。
还怪薛景言,在外面这样,被拍到怎么办。
那时薛景言如何回的?
他满不在乎地说:“拍就拍呗,我亲我媳妇儿,很见不得人吗?”
握着手机的指节倏地攥紧。
白嘉钰一下子明白了。
奇怪的点在哪儿。
这几张照片,未免距离过近,过于清晰。
他背对着镜头,没有察觉,薛景言怎么可能没发现?
再者,剧组的保密措施有目共睹,一直都很到位,薛景言作为男主角,隐私需求更加被重视。
只要有心防着,狗仔根本不可能近身。
除非……薛景言是故意的。
故意的?
故意放狗仔进来,偷拍这些照片。
也是故意让狗仔发上微博吗?
就为了……公开他们的关系?
倘若薛景言打算否认,这个绯闻沸沸扬扬炒了好几个小时,经纪公司早就该有所行动了。
之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必然是……
薛景言本人的态度,让公司没法做出反应。
所以……他是真的打算,向全世界,承认两人的恋情?
白嘉钰彻底失了声。
喉结滚动,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梦中的画面,日记里的憧憬,陆眠的保护,以及……薛景言摔门而出的背影。
所有的所有纠缠在一起,将他的思绪攥成一团,不容逃避。
必须得做出抉择啊。
他对自己说。
这一晚,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薛景言果然一夜未归。
白嘉钰叹息一声,煲了锅乌鸡汤,装进保温桶,拎着去了医院。
陆眠也醒的很早。
白嘉钰敲门时,正在打电话,似乎和请假有关。
想来,集团大少爷回国,必然是要去公司视察的。
都是因为和自己见了一面,才令他不得不困囿于病床。
白嘉钰有些愧疚。
“今天还痛吗?”一边关切地询问,一边拧开保温桶,将浓香的鸡汤盛入碗中。
陆眠笑了笑,寻常语调:“没大碍了,下午就可以出院。”
白嘉钰双手端碗,递到他面前:“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眠很配合地接过,汤匙搅了搅,散去热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随即,眸色不加掩饰地亮起。
“没想到三年过去,你的厨艺已经这么完美。”
“完美?”白嘉钰笑着摇了摇头,“谈不上。”
至少,薛景言隔三差五,仍旧会感到不满意。
“我给你削个苹果吧。”白嘉钰顺带在路上买了袋水果,看陆眠对汤的味道还算满意,便也放下心来。
“不用这么麻烦。”陆眠似是不想他太累。
白嘉钰坚持:“照顾病号,应该的。”
拎起那袋苹果,走进病房配套的洗手间,开始忙碌。
把苹果洗净去皮,切成小块码进碟子里,又端回病床前。
陆眠正盯着手机屏幕,清隽的眉蹙起,不见笑意。
“怎么了?”白嘉钰问。
陆眠神色复杂地抬眼:“嘉钰……你看看手机。”
不详的预感登时涌上心头。
白嘉钰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微博。
果不其然,一夜过去,薛景言恋情的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又一个营销号发了长文。
扒出与薛景言亲吻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以及,这个男人和薛景言同父异母的哥哥——陆眠,背着薛景言,私下约会,火花四溅。
执笔的人显然是知晓一些内幕的。
条理清晰地捋出薛景言和陆眠的恩怨。
集团掌权人去世,豪门女婿造反,因为家产而站在对立面。
上同一所大学,并且另一个绯闻主角——白嘉钰,也和他们同级毕业。
一开始,还算有理有据。
到后面,却开始像写小说一样,绘声绘色地刻画起白嘉钰。
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意图傍上集团未来继承人,所以周旋在薛景言和陆眠之间,迷得两个豪门阔少为他针锋相对的狐狸精。
这种东西,真的会有人信吗?
直至白嘉钰看完全文,往下一拉,发现营销号还附了几张高清照片。
心跳骤停。
一张,是他在餐厅,被陆眠搂进怀里。
一张,是两人在外面,混混团团围住,陆眠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还有一张,是在医院,他倾身环住陆眠的肩,而陆眠也紧紧回拥,姿态不可谓不亲密。
长文里写明,照片拍摄的时间,就在昨天。
也就是说,在薛景言恋情曝光的同一时间,白嘉钰正在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约会。
干柴烈火,再续前缘。
“哐当——”,手机砸在地上。
他明白了。
昨晚的黑影并非眼花,而这一切,都是唐澈的谋划!
陆眠不无担忧地望着他。
白嘉钰简直无法想象。
一个电话就能被激怒的薛景言,看到这篇煽风点火的长文,与看似铁证如山的照片时,会有多么目眦尽裂。
手指发颤,呼吸也断成碎片。
恰在此时,来电铃乍然响起。
白嘉钰低头,看着脚边的手机,定格了半晌,才弯腰捡起。
果不其然,来电显示——薛景言。
视线与那散着荧荧光亮的三个字对上。
短暂凝结的一瞬间,白嘉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