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情真意切的面孔近在眼前,白嘉钰怔忡地凝视半晌。
终于,双唇微启,艰难地吐出一句。
“抱歉……我们以前,很熟吗?”
甫一出口,陆眠脸上的微笑登时一滞。
不知是否陆眠的长相过于惹人好感,又或者潜意识里,自己真的和他有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白嘉钰下意识地,不愿意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立即解释。
“三年前,我出过车祸,脑子被撞到……失忆了。”
陆眠的眸色霎时一荡。
仿佛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喃喃:“难怪……”
“难怪你会删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白嘉钰微愣,随即,尴尬地撇开视线。
这都是因为薛景言。
三年前,他辞职后,薛景言就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工作上的来往,让他把通讯录和社交软件里,所有的男人都删光。
那时的白嘉钰,对于薛景言向来有求必应,又怎么会拒绝。
况且,他也的的确确,不认得通讯录上任何一个人名。
整个世界,只剩薛景言,容不下多余的身影。
因而没有犹豫,直接删光了手机里的所有男人。
至于颜菲为何能留下,还能在之后时不时联系上他。
完全是因为,颜菲是个女人,不在他的性取向范围,薛景言才稍稍放任。
而陆眠,则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三年间,陆眠秉承着某种默契,并没有打扰白嘉钰。
好不容易回国,发来时隔三年的第一条短信,竟然得到了一句“你是?”。
定然被自己的回复伤得不轻。
白嘉钰想着想着,些许愧疚泛上心头。
哪怕截至目前,他还没有肯定,陆眠和自己到底有多深的交情。
奇妙的是,仅仅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便忍不住地,想要去珍惜。
可望而不可即,心中喜爱,却无法触碰,也不能在一起。
这不才是真正的……
白月光吗?
白嘉钰被这自然而然的想法惊了一下,不经意四目相对,立时如触电般闪开。
服务生来上菜了。
陆眠收敛起面上隐约的失落,体贴地说。
“先吃吧,这家的和牛眼肉和煎鹅肝,一直是你最喜欢的。”
白嘉钰拿起刀叉,一边切割,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我们关系很好,对吗?互相都记得对方的喜好。”
陆眠看着他,并没有着急应下,而是温柔地垂了垂眼睫,轻声道。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好,至于喜好……是我单方面想记住你的。”
嗓音同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些清冷的味道。
这样的人,接人待物,明明应当是疏离自持的。
偏偏面对白嘉钰时,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特殊待遇。
那温柔并非多且满,而是冰冷雪天的一泓清泉,微凉的,潺潺淌过心田。
便令人生出向往,不自主想要投入其间。
白嘉钰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
心跳加速的同时,耳垂也一并发起热来。
膨胀的情绪控制不住,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是不是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很熟了?”
陆眠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丝喜色掠过眉间,正欲开口。
“——靠!薛景言谈恋爱了!还是个男的?!”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一个女声突然拔高。
虽然算不上吵闹,却也清清楚楚传进了这边,两人的耳朵里。
脸色皆是一变。
下一秒,另一道声音接下。
“嘘嘘,小声点,这么惊讶干嘛?他之前传的那些绯闻,不都挺荤素不忌的嘛。”
女声稍微放低,但因为心情激动,分贝依然不小。
“之前那些,一看就是炒作,或者另一个倒贴,薛景言明显爱答不理的。这个不同啊!”
“你看你看——”
“我去……这下真是石锤了啊,亲都亲了……天哪。”
“哐当——”手中的刀叉掉到桌面上。
白嘉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不要去拿手机。
薛景言……谈恋爱了?
和谁?
这几天,除了和自己接触,他不一直呆在剧组拍戏吗?
所以……
所以?
白嘉钰被自己的猜测堵得胸口发慌。
怎么会?像薛景言那样的咖位,那种投资的剧组,保密工作肯定很到位。
他进出也很小心,怎么会被拍到……
白嘉钰的脑袋彻底乱成一团。
陆眠当然也看出来了。
双唇微动,本还想说些什么。
大约是考虑到,如今的情况,还是保持安静,给白嘉钰思考的空间更好。
于是垂下眼睑,选择沉默。
本该开启的话题,自然也搁置了下来。
一餐饭,两人吃得食不知味,再无交流。
而坐在斜对面的男人,早就扫空了盘中的意面,端着杯红酒,慢条斯理地饮用。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捕捉到什么,立即打开手机,又发了条微信。
【他们吃好,准备走了】
【继续跟,我在外面安排了助兴节目,专门帮他们促进感情,如果你能拍到更进一步的证据,再给你加钱】
【就这么定了】
男人放下高脚杯,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装成随意的样子,跟在两人身后,一同出门。
“在这儿说再见吧,我也开车来的,就停在那边。”白嘉钰站定,礼貌地对陆眠说。
今晚,本该是他确定记忆真实与否的重要环节。
却被薛景言的恋爱绯闻搅得心绪不宁,没了追查的心思。
只想着尽快回家,问个清楚。
毕竟,拍戏期间突然爆出同性绯闻,必然会给薛景言带来巨大的影响。
他也算看着薛景言一路登上娱乐圈顶峰的,不愿因为自己,给对方招惹麻烦。
如果需要开记者会澄清之类,只要薛景言说,他就会配合。
陆眠显然有些舍不得,但十分知进退,颔首道:“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白嘉钰不无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期待已久的见面,就这么潦草结束,陆眠心底一定不好受。
正欲开口,安慰两句。
横空一道粗噶的嗓音,快速逼近——
“姓白的,又让我逮着你了,这一回,不卸了你两条腿,我喊你爷爷!”
白嘉钰一抬头,看见凶神恶煞的男人正狂奔而来,背后跟着好几个小弟。
脸色立变。
是唐澈!唐澈先前雇来打他的那群混混!
来不及深想,猛地一推陆眠:“快跑!”
“不,你快跑!我拦着他们!”
陆眠反手拉住他的胳膊,清隽的面庞也浮现了紧张。
男人贼兮兮一笑:“哟,护花使者啊?别着急,两个一起来,我都不会放过。”
“兄弟们,上!”
白嘉钰和陆眠匆匆对视,拔腿朝同样的方向跑去。
然而很快,令他们绝望的情况发生了。
另一个方向,竟也瞬间涌出好几个手持棍棒的歹徒,与男人前后包抄。
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额头沁出冷汗,白嘉钰看着群狼环伺,竭力稳住心神,试图谈判。
“这里到处都有监控,伤人讨不着好处,唐澈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男人却不为所动,大力挥手:“废话少说,给我打!”
众多混混一拥而上。
瞳孔骤缩,白嘉钰脑袋飞速运转,思考着能从哪个方向逃脱。
下一秒,猝不及防,被陆眠一把揽住。
手掌摁着后脑,将他直接圈在怀里,紧紧搂抱。
好几个致命部位被护住,而陆眠整个身子,尽皆暴露在了雨点般落下的攻击之中。
“砰砰砰——”
棍棒狠砸皮|肉的动响,大得白嘉钰耳朵嗡鸣,血液逆流而上。
喉咙被无形之物阻塞,眼眶发涨。
想将身上的人推开,反被陆眠拥得更紧,更牢。
明明是颀长清瘦的身形,硬生生扛下了数不清的重击。
甚至哼都不哼一声。
仿佛稍微流露出一点痛苦,便会让白嘉钰心中难安,所以死死忍住。
白嘉钰无声地张了张嘴。
不理解,让陆眠如此牺牲的动力,究竟从何而来。
闭眼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贯穿脑袋。
梦境里驳杂纷繁的记忆,龙卷风般席卷在一起。
那些画面,梦幻的、美好的、期待的、留恋的,疯狂闪现堆叠。
最后,全部虚虚定格在同一张脸。
是薛景言吗?
不、不是,好像不是。
那是陆眠?
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白嘉钰弓着脊背,痛苦地喘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就是……看不清啊!
“——干什么呢你们几个?再不走我报警了!”
远处乍然传来一道怒喝。
保安终于来了。
混混们攻势一止,互相交换了眼色。
为首的男人撂下一句:“算你小子走运!”
随后,带领一堆小弟,飞速奔离。
危险消失,紧搂着他的怀抱终于松开。
直至坚持到这一秒,彻底脱力。
歪歪斜斜地踉跄几步,朝后栽倒。
“陆眠!”
白嘉钰只来得及叫了声名字,就眼睁睁看着对方。
嘴角溢血,昏迷在地。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来,医护人员将陆眠抬了上去。
再没良心的人,也不可能这个时候离开。
白嘉钰自然紧跟其后。
不消几分钟,空旷的停车场恢复寂静。
而偷偷躲在一旁,围观许久的男人,总算显现身形。
步伐迈进,掂了掂手机。
一边掏钥匙开车,一边摇头。
“唉哟,真是郎情妾意。”
“为了美人连命都能不要,啧啧,薛景言这顶绿帽,怕是戴定了。”
现在跟去医院,肯定能拍到猛料。
他美滋滋地想着,脚踩油门,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抢救的时间足足有四十分钟。
白嘉钰在走廊里,心急如焚地徘徊。
直到急救室的红灯转绿,猛然滞住。
医生出来,宣布伤者已脱离危险,才全身一软。
扶着墙,勉强没瘫下来。
陆眠伤得不轻,万幸,没有损害到内脏。
人很快转到病房。
白嘉钰在陪护椅上坐下,满脸焦灼地看着他。
没过多久,陆眠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他。
嗓音有些嘶哑,关切道:“怎么样?你有事吗?”
白嘉钰咬了咬下唇,这一秒,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没事,你才有事,还难不难受?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
比起吃饭时的礼貌客套,语气不自觉地,亲近了不少。
陆眠也察觉到了。
眸色微动,唇畔似是想要喜悦地勾起,又按捺住。
“我好多了,时间这么晚,你快回家吧,不然……他该着急了。”
白嘉钰心脏咯噔一下。
陆眠这么一提,他才意识过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天早就漆黑如墨。
薛景言回家了吗?
八成回了。
要是看到他不在,指不定如何生气呢。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白嘉钰还从没晚归过。
心里的确有些忐忑。
犹豫了会儿,又问:“你确定没事了吗?”
陆眠点头:“嗯。”
“好吧。”他缓缓站起。
虽然对于自己不能陪床守夜,略微感到抱歉,仍旧打算赶回去。
“那我走了。”
将将转身,又被轻轻的一道嗓音唤住。
“嘉钰……”
脚步一停。
身后人迟疑半晌,好似纠结再三,才继续道。
“离开之前,能不能,让我抱你一下?”
心脏一紧,白嘉钰快速回头。
收入病床之上,陆眠微白着面色,依依不舍的神情。
仿佛极力克制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
嘴唇开合,吐露出深埋心底的话语。
“我真的很想你。”
白嘉钰周身一震。
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三年,组成他和薛景言全部相处时光的,是偶尔的甜头,和他自己无止境的付出。
何尝体会过,有一个人,为自己舍身挡灾,义无反顾地牺牲。
而今天,陆眠让他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