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陆眠情真意切的面孔近在眼前,白嘉钰怔忡地凝视半晌。

终于,双唇微启,艰难地吐出一句。

“抱歉……我们以前,很熟吗?”

甫一出口,陆眠脸上的微笑登时一滞。

不知是否陆眠的长相过于惹人好感,又或者潜意识里,自己真的和他有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白嘉钰下意识地,不愿意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立即解释。

“三年前,我出过车祸,脑子被撞到……失忆了。”

陆眠的眸色霎时一荡。

仿佛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喃喃:“难怪……”

“难怪你会删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白嘉钰微愣,随即,尴尬地撇开视线。

这都是因为薛景言。

三年前,他辞职后,薛景言就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工作上的来往,让他把通讯录和社交软件里,所有的男人都删光。

那时的白嘉钰,对于薛景言向来有求必应,又怎么会拒绝。

况且,他也的的确确,不认得通讯录上任何一个人名。

整个世界,只剩薛景言,容不下多余的身影。

因而没有犹豫,直接删光了手机里的所有男人。

至于颜菲为何能留下,还能在之后时不时联系上他。

完全是因为,颜菲是个女人,不在他的性取向范围,薛景言才稍稍放任。

而陆眠,则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三年间,陆眠秉承着某种默契,并没有打扰白嘉钰。

好不容易回国,发来时隔三年的第一条短信,竟然得到了一句“你是?”。

定然被自己的回复伤得不轻。

白嘉钰想着想着,些许愧疚泛上心头。

哪怕截至目前,他还没有肯定,陆眠和自己到底有多深的交情。

奇妙的是,仅仅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便忍不住地,想要去珍惜。

可望而不可即,心中喜爱,却无法触碰,也不能在一起。

这不才是真正的……

白月光吗?

白嘉钰被这自然而然的想法惊了一下,不经意四目相对,立时如触电般闪开。

服务生来上菜了。

陆眠收敛起面上隐约的失落,体贴地说。

“先吃吧,这家的和牛眼肉和煎鹅肝,一直是你最喜欢的。”

白嘉钰拿起刀叉,一边切割,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我们关系很好,对吗?互相都记得对方的喜好。”

陆眠看着他,并没有着急应下,而是温柔地垂了垂眼睫,轻声道。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好,至于喜好……是我单方面想记住你的。”

嗓音同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些清冷的味道。

这样的人,接人待物,明明应当是疏离自持的。

偏偏面对白嘉钰时,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特殊待遇。

那温柔并非多且满,而是冰冷雪天的一泓清泉,微凉的,潺潺淌过心田。

便令人生出向往,不自主想要投入其间。

白嘉钰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

心跳加速的同时,耳垂也一并发起热来。

膨胀的情绪控制不住,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是不是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很熟了?”

陆眠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丝喜色掠过眉间,正欲开口。

“——靠!薛景言谈恋爱了!还是个男的?!”不远处的座位上,有一个女声突然拔高。

虽然算不上吵闹,却也清清楚楚传进了这边,两人的耳朵里。

脸色皆是一变。

下一秒,另一道声音接下。

“嘘嘘,小声点,这么惊讶干嘛?他之前传的那些绯闻,不都挺荤素不忌的嘛。”

女声稍微放低,但因为心情激动,分贝依然不小。

“之前那些,一看就是炒作,或者另一个倒贴,薛景言明显爱答不理的。这个不同啊!”

“你看你看——”

“我去……这下真是石锤了啊,亲都亲了……天哪。”

“哐当——”手中的刀叉掉到桌面上。

白嘉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不要去拿手机。

薛景言……谈恋爱了?

和谁?

这几天,除了和自己接触,他不一直呆在剧组拍戏吗?

所以……

所以?

白嘉钰被自己的猜测堵得胸口发慌。

怎么会?像薛景言那样的咖位,那种投资的剧组,保密工作肯定很到位。

他进出也很小心,怎么会被拍到……

白嘉钰的脑袋彻底乱成一团。

陆眠当然也看出来了。

双唇微动,本还想说些什么。

大约是考虑到,如今的情况,还是保持安静,给白嘉钰思考的空间更好。

于是垂下眼睑,选择沉默。

本该开启的话题,自然也搁置了下来。

一餐饭,两人吃得食不知味,再无交流。

而坐在斜对面的男人,早就扫空了盘中的意面,端着杯红酒,慢条斯理地饮用。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捕捉到什么,立即打开手机,又发了条微信。

【他们吃好,准备走了】

【继续跟,我在外面安排了助兴节目,专门帮他们促进感情,如果你能拍到更进一步的证据,再给你加钱】

【就这么定了】

男人放下高脚杯,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装成随意的样子,跟在两人身后,一同出门。

“在这儿说再见吧,我也开车来的,就停在那边。”白嘉钰站定,礼貌地对陆眠说。

今晚,本该是他确定记忆真实与否的重要环节。

却被薛景言的恋爱绯闻搅得心绪不宁,没了追查的心思。

只想着尽快回家,问个清楚。

毕竟,拍戏期间突然爆出同性绯闻,必然会给薛景言带来巨大的影响。

他也算看着薛景言一路登上娱乐圈顶峰的,不愿因为自己,给对方招惹麻烦。

如果需要开记者会澄清之类,只要薛景言说,他就会配合。

陆眠显然有些舍不得,但十分知进退,颔首道:“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白嘉钰不无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期待已久的见面,就这么潦草结束,陆眠心底一定不好受。

正欲开口,安慰两句。

横空一道粗噶的嗓音,快速逼近——

“姓白的,又让我逮着你了,这一回,不卸了你两条腿,我喊你爷爷!”

白嘉钰一抬头,看见凶神恶煞的男人正狂奔而来,背后跟着好几个小弟。

脸色立变。

是唐澈!唐澈先前雇来打他的那群混混!

来不及深想,猛地一推陆眠:“快跑!”

“不,你快跑!我拦着他们!”

陆眠反手拉住他的胳膊,清隽的面庞也浮现了紧张。

男人贼兮兮一笑:“哟,护花使者啊?别着急,两个一起来,我都不会放过。”

“兄弟们,上!”

白嘉钰和陆眠匆匆对视,拔腿朝同样的方向跑去。

然而很快,令他们绝望的情况发生了。

另一个方向,竟也瞬间涌出好几个手持棍棒的歹徒,与男人前后包抄。

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额头沁出冷汗,白嘉钰看着群狼环伺,竭力稳住心神,试图谈判。

“这里到处都有监控,伤人讨不着好处,唐澈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

男人却不为所动,大力挥手:“废话少说,给我打!”

众多混混一拥而上。

瞳孔骤缩,白嘉钰脑袋飞速运转,思考着能从哪个方向逃脱。

下一秒,猝不及防,被陆眠一把揽住。

手掌摁着后脑,将他直接圈在怀里,紧紧搂抱。

好几个致命部位被护住,而陆眠整个身子,尽皆暴露在了雨点般落下的攻击之中。

“砰砰砰——”

棍棒狠砸皮|肉的动响,大得白嘉钰耳朵嗡鸣,血液逆流而上。

喉咙被无形之物阻塞,眼眶发涨。

想将身上的人推开,反被陆眠拥得更紧,更牢。

明明是颀长清瘦的身形,硬生生扛下了数不清的重击。

甚至哼都不哼一声。

仿佛稍微流露出一点痛苦,便会让白嘉钰心中难安,所以死死忍住。

白嘉钰无声地张了张嘴。

不理解,让陆眠如此牺牲的动力,究竟从何而来。

闭眼的一瞬间,剧烈的疼痛贯穿脑袋。

梦境里驳杂纷繁的记忆,龙卷风般席卷在一起。

那些画面,梦幻的、美好的、期待的、留恋的,疯狂闪现堆叠。

最后,全部虚虚定格在同一张脸。

是薛景言吗?

不、不是,好像不是。

那是陆眠?

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白嘉钰弓着脊背,痛苦地喘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就是……看不清啊!

“——干什么呢你们几个?再不走我报警了!”

远处乍然传来一道怒喝。

保安终于来了。

混混们攻势一止,互相交换了眼色。

为首的男人撂下一句:“算你小子走运!”

随后,带领一堆小弟,飞速奔离。

危险消失,紧搂着他的怀抱终于松开。

直至坚持到这一秒,彻底脱力。

歪歪斜斜地踉跄几步,朝后栽倒。

“陆眠!”

白嘉钰只来得及叫了声名字,就眼睁睁看着对方。

嘴角溢血,昏迷在地。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来,医护人员将陆眠抬了上去。

再没良心的人,也不可能这个时候离开。

白嘉钰自然紧跟其后。

不消几分钟,空旷的停车场恢复寂静。

而偷偷躲在一旁,围观许久的男人,总算显现身形。

步伐迈进,掂了掂手机。

一边掏钥匙开车,一边摇头。

“唉哟,真是郎情妾意。”

“为了美人连命都能不要,啧啧,薛景言这顶绿帽,怕是戴定了。”

现在跟去医院,肯定能拍到猛料。

他美滋滋地想着,脚踩油门,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抢救的时间足足有四十分钟。

白嘉钰在走廊里,心急如焚地徘徊。

直到急救室的红灯转绿,猛然滞住。

医生出来,宣布伤者已脱离危险,才全身一软。

扶着墙,勉强没瘫下来。

陆眠伤得不轻,万幸,没有损害到内脏。

人很快转到病房。

白嘉钰在陪护椅上坐下,满脸焦灼地看着他。

没过多久,陆眠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他。

嗓音有些嘶哑,关切道:“怎么样?你有事吗?”

白嘉钰咬了咬下唇,这一秒,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没事,你才有事,还难不难受?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

比起吃饭时的礼貌客套,语气不自觉地,亲近了不少。

陆眠也察觉到了。

眸色微动,唇畔似是想要喜悦地勾起,又按捺住。

“我好多了,时间这么晚,你快回家吧,不然……他该着急了。”

白嘉钰心脏咯噔一下。

陆眠这么一提,他才意识过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天早就漆黑如墨。

薛景言回家了吗?

八成回了。

要是看到他不在,指不定如何生气呢。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白嘉钰还从没晚归过。

心里的确有些忐忑。

犹豫了会儿,又问:“你确定没事了吗?”

陆眠点头:“嗯。”

“好吧。”他缓缓站起。

虽然对于自己不能陪床守夜,略微感到抱歉,仍旧打算赶回去。

“那我走了。”

将将转身,又被轻轻的一道嗓音唤住。

“嘉钰……”

脚步一停。

身后人迟疑半晌,好似纠结再三,才继续道。

“离开之前,能不能,让我抱你一下?”

心脏一紧,白嘉钰快速回头。

收入病床之上,陆眠微白着面色,依依不舍的神情。

仿佛极力克制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

嘴唇开合,吐露出深埋心底的话语。

“我真的很想你。”

白嘉钰周身一震。

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三年,组成他和薛景言全部相处时光的,是偶尔的甜头,和他自己无止境的付出。

何尝体会过,有一个人,为自己舍身挡灾,义无反顾地牺牲。

而今天,陆眠让他体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