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河道凉风迷眼,许棠低着头,鼻尖有些微微的酸。
这周老板,平日里装出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甩手掌柜样,背地里做了这么些事也不拿出来说说,真是的。
日头微微有些下沉,许棠同劳作的村妇们道别,来到开阔的水边上。
细细回味,自打说要开闻翠这一处店面,亭阳山庄这一大家子陪着她来来回回折腾,是从未有一句怨言传到她耳里。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劲儿全往一处使来没有一丝松懈。闻翠生意下滑开始,也不只她一个人心焦头疼。何云锦和春桃白日要兼顾店里的出食,夜里还要备料,偶尔逮住不好好吃饭的许棠还要给她添一处宵夜才肯放心。四萍整日跟在她后头,喜怒哀乐全贴着她,奔波劳累吃的苦一样不少。这田地里的粗活累活阿温几乎全数包揽了。元丰顶着周询给他安排的活不能少,修整的假日大半都赔给她了。更不要说周询这个真金白银投进来的人和事事周全的齐成了。
方才那大姐说得对,她有这么一帮子人,大家伙的这股子冲劲顶着,什么做不成?
奔波数日挽救闻翠的行动又不是一事无成,这不还添了沈老板的西固酒楼和莳花馆的单子么!她还在自怨自艾些什么!
眼境开阔使人心境也豁然开朗。郁结低沉了数日的许棠忽然就打开了心窍,河道晚风缱绻温柔,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百折不挠的坚韧,把她的胸腔填了个满满当当。
第97章
从乱石密布的芦苇滩回来,那日春风暖阳下恣意飞舞的飘絮轻蒲,在许棠心中燃起了烈烈不息的昂扬斗志。
她和阿温一刻不停,紧赶着天公作美,被春风抽去小半水分的嫩芽变成了深绿色,经过炒青晾晒揉捻烘干,又一罐罐存起来,被许棠亲手落下封条。
这一批的新茶比往常任何一次的量都大,可许棠却丝毫都不觉得累,一忙起来心无旁骛,闻翠那一摊子待理的事也全都抛诸脑后,就守在杨伯小院这一方天地埋头制茶,大抵有些山中岁月长不问人间事的忘我境界。
今日封存的,是最后一锅烘干之后的绿茶,院子还算宽敞,也没有什么满地乱走的活物,趁着日头好,许棠把阿温守着烘干的这一批茶叶全都抖散开来,平铺到宽大的竹篾中散掉热气,再用竹筒开半制的小匙不紧不慢地往那青瓷小罐中。阿温在一旁研墨裁纸,等着许棠来下笔落记日期。
杨伯拄着拐从里间出来,小铜锅里嘟嘟冒泡的是糊纸的浆糊:“姑娘瞧瞧,这浆糊可成了?”
许棠抽空瞄一眼:“成,有劳杨伯了。”
杨伯摆手让她莫要客气,咕嘟的小铜锅放到了院中安置的小桌上,他抄起腰间的葫芦灌一口酒。
葫芦常见多是深深浅浅的褚褐色,最浅也莫过木质的黄色。杨伯腰间别的这一枚,通体圆润小巧,玉白色的外壳被杨伯一双粗手常年摩挲,竟有了些以假乱真的玉色,与市面上见得的那种很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