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女子,身着一袭绯色胡服,窄袖束腰,勾勒出矫健的身姿。她生得明艳动人,眉宇间透着股不让须眉的凌厉英气。
她步履张扬,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此刻却因这肃杀的试验场阵仗而显得有些迟疑。
跟在后头的女子,穿着月白色褙子,腰间系着鹅黄色汗巾。她虽非第一眼惊艳的美人,却自带一种清冷的气韵——如深秋湖水,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
她的步伐稳健,唯有那攥着包袱的手指,因用力而显得指节青白。
两人行至近前,借着气灯的强光,终于看清了发射架下那道威严的身影。
王微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的双目圆睁,红唇微启,整个人仿佛被寒霜冻结在了原地。
五年前,先帝驾崩的讣告传遍大江南北,她记得秦淮河上一夜之间挂满了白灯笼,丝竹之声绝迹月余。
后来,坊间传闻先帝死而复生,从梓宫中爬出重掌大权——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只当是市井之徒编造的荒诞怪谈。
可如今,那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枯燥的画像,不是虚妄的传说,而是带着生人气息、立于十步开外的天启皇帝。
那眉眼,那神态,以及那股无需言语便能压入心魄的帝王威压——她在南京见惯了王公重臣,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般令人窒息的气场。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的双膝不听使唤地弯了下去。
“民……民女王微,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在颤抖,与先前在基地门口和王大力叫阵时的泼辣劲头判若两人。
杨宛亦随之跪倒,动作虽从容,但那低垂的羽睫终究是轻轻颤了颤。
“民女杨宛,叩见陛下。”
朱启明审视了她们一眼,随意摆手:“平身吧。朕又不是茹毛饮血的虎狼。”
王微站起身,腿肚子犹在打转。
她忍不住偷觑朱启明,心中翻江倒海:这……竟真是先帝……不,是当年的天启爷!
她在南京见过先帝的御容画像。画中的天启皇帝清秀温婉,眼神中透着邻家般的亲和。
可眼前这位,长相虽一般无二,气质却是云泥之别。
画中的天启爷是静止的泥塑,而眼前这位,是凌厉的刀锋——那双眸子仿佛能剖开人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朱启明并未在她们身上过多停留,转头对茅元仪道:“茅卿,朕赐你的三日假,便用来好好陪陪杨姑娘。三日之后,给朕回来死命干活。”
茅元仪张了张嘴,看了看杨宛,终是垂首:“臣……遵旨。”
朱启明微微颔首,旋即大步流星地朝场外走去。
“王承恩,回京。”
王承恩紧随其后。
行经王微身侧时,朱启明脚步微顿,斜睨了她一眼。
“你便是王微?”
王微娇躯一震,忙低头:“民……民女正是。”
“听说你在基地营门,和朕的安平侯吵了个翻天覆地?”
王微的俏脸瞬间涨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去:“民女……民女有眼无珠,不知那是侯爷……”
朱启明勾唇一笑,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不知者不怪。不过——朕那位安平侯,性子虽火爆了些,心肠却不坏。况且……”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他至今仍是个孑然一身的单身汉。”
王微愣在原地,脸色愈发红晕,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朱启明又扫了她一眼,目光转向杨宛,嘴角噙着一抹深意:“哦,对了,你与茅先生——”
“陛下!”王微急了,脱口而出,“民女与茅先生清清白白!那皆是陈年往事了!”
朱启明纵声长笑,摆了摆手:“行行行,清清白白。朕可什么都没说。”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试验场,只留下王微在原地羞愤欲死,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王承恩跟在后头,心中暗自腹诽:陛下这促狭的性子,怕是这辈子也改不掉了。
试验场内,终是只剩下了茅元仪与杨宛,以及那枚狰狞的火箭弹。
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在苍穹中缓慢扫动。
蒸汽机的轰鸣声从厂区隐隐传来,宛如一头远古巨兽在睡梦中翻身。
茅元仪终于迈出了步子。
他的步伐极缓,仿佛在确认眼前的真实性。
一步,一步,踩过试验场的泥泞,走到了杨宛跟前。
“你……为何来了?”他颤声问道。
杨宛凝视着他鬓边的白霜,凝视着他额间的褶皱,以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来看看你。”她说。
“我挺好的。”
“看见了。”
两人相顾无言。
茅元仪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杨宛那只攥着包袱的手。
“别走了。”他说。
杨宛低首,看着那只布满老茧与油垢的手,又抬眸望向他的眼。
“不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