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霍然起身,笑容收敛,浑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先生,我当然记得。可我也问您一句——您在这儿急,在这儿怒,除了把西湖的鱼惊走,还有半分用吗?”
王思任一愣。
“陛下手里有战无不胜的南山营,有南雄和张家湾的铁厂、鸡笼的矿山、广州的船坞。铁甲舰在海上横行,燧发枪在陆上开花——这些东西,江南有吗?没有。”
张岱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您拿什么跟陛下斗?拿您那几篇酸腐文章?还是拿您这把快掉光了的胡子?”
王思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打碎了五味瓶。
“我不是不急,我是看清了。”
张岱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藤椅,
“旧的路,已经走到了悬崖边。陛下在试新路。如果走通了,江南或许能跟着换副皮囊;如果走不通,大明就跟着这西湖的枯荷一起烂掉。先生,您与其在这儿骂报纸,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让您的孙辈,别再只会读那几本死书。”
王思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张岱,又看看那份报纸,最后竟是一把抓起报纸,塞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份报我拿走了。老夫得看看,这天下到底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门帘落下,秋风灌入。
祁彪佳看着张岱:“宗子,你刚才那些话……太重了。”
“重吗?”
张岱重新摊开一份备用的报纸,眼神深邃,
“如果不重,怎么能敲醒这些活在梦里的人?虎子,你看着吧,不出三天,这杭州城的算盘,就要贵过四书五经了。”
“为何?”祁彪佳不解。
“因为王季重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会给他孙子找个算学老师。”
张岱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他骂得最凶,是因为他心里最怕——怕自己真的被这时代给扔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拂过,桌上的报纸哗啦啦翻了几页,恰好停在第五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挤着一行蝇头小字,标题还没头条正文的字大:
“鸡笼水师定远、崇祯二舰,不日南下吕宋巡视新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