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魁长吸一口气,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元桂,你这听涛阁的茶香,我在院门口就闻到了。”
众人转头,只见邝露缓步入内。
他腰悬古琴长剑,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墨渍,神色淡然如水。
他径直走到角落坐下,也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邝湛若,”伍元桂摇头苦笑,“你来得正好。大家都在猜,这广州的路,往哪儿开。”
邝露咽下虾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陈文翰身上。
陈文翰被他看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这位邝先生是两广总督的朋友,也是这广州城里最能看透圣意的人。
“顺德陈家。”
邝露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家有个远房亲戚,叫陈邦彦,知道吗?”
陈文翰的脸白了一瞬:“知……知道。”
当年陈邦彦家贫读不起书,陈家本家——也就是陈文翰这一支,从未接济过半文钱。
族中长辈甚至嘲讽他是“穷秀才,读了也白读”。
“陈邦彦啊,”
邝露又夹起一个虾饺,在醋里蘸了蘸,
“现在应该算是陛下的……隐形首辅吧。”
“嘶——”
潘玉成倒吸一口凉气,卢文远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周文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隐形首辅……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南雄启明镇一把手,在那个由南山营、锦衣卫和内阁构成的权力核心中,那个曾经被陈家弃如敝履的穷书生,握着整个大明南向战略的帅印。
“你们猜,孙元辅能插手南山营的事吗?”
邝露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文翰,
“陈掌柜,你不用怕。他那种人,根本不会看你。”
陈文翰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那种“不被看见”的屈辱和恐惧,比直接的报复更让他绝望。
他想起族谱上那页被新笔描了又描的名字,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但他眼中的死灰在沉寂片刻后,竟慢慢生出了一点扭曲的寒芒。
既然陈邦彦今非昔比,那他陈文翰为了让陈家活下去,做任何事都不必再有顾忌了——哪怕给陈邦彦提鞋!
这广州城要变天,天变了,总有人要掉下来,也总有人要爬上去。
邝露站起身,拿起古琴长剑挂在腰间,走到窗前看着珠江。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陈文翰一眼——那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人。然后他转回去,望着江面上的船帆。
“诸位,为什么是广州?”他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广州没有官路。广州的路,是海路。海路不看出身,不看功名。海路只看一样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船。”
“风从南边来。愿意上船的,早点上。”
邝露言尽于此,转身走出阁子。
古琴与长剑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伍元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陷入死寂的众人,忽然意识到:这间阁子里的人,虽然还坐在一起,但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踏上了完全不同的命运之船。
窗外的风穿过珠江口,带着咸涩的海味。那是南洋的味道,也是新时代的血腥与金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