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又不像。
江南园林里的楼阁,是一座一座挤在一起的,这边伸出一个角,那边探出一截廊,密密麻麻的,恨不得把每一寸地都占满。
可这里的楼,是一座一座散开的。
每一座都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互不遮挡,又互不孤立。
楼与楼之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草地上铺着石板小径,蜿蜒着连接每一座小楼。小径两边种着花木,不是那种刻意修剪成各种形状的花木,就是寻常的花木,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这是……”
凌蒙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冯梦龙从未听过的茫然,
“这是陛下的宫苑?”
冯梦龙没回答。
他看见一座小楼,两层,灰砖墙,青瓦顶,檐角微微上翘。
楼前有一株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屋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墙上洒了一墙斑驳的光影。
楼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那些人穿着那种青袍,步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屋里一样。
可那不是他们的家。
那是皇帝的西苑。
冯梦龙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宫殿——金銮殿、乾清宫、坤宁宫。
他写过无数遍“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龙蟠凤绕”。
他以为那就是皇宫。
可眼前这些,没有一处是金碧辉煌的。
却让他挪不开眼。
那种干净,那种齐整,那种恰到好处的疏朗——像一幅画。
不,不对。
像他写过的那些理想中的、却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纸上的江南。
有一个年轻的女子从马车旁边走过。
她穿着那种青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干。
她走过去了,连看都没看这辆马车一眼。
冯梦龙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个词:家奴。
那是他对皇宫里那些人的印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一群被养熟了的狗。
可眼前这些人,不是狗。
他们是……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
似乎都比他这个名满天下的才子,更清楚自己活着的意义。
马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楼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料子很好,剪裁得很合身,但不是什么官服。
那人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气,和气得像个开店铺的掌柜。
“冯先生,凌先生,金先生,陆先生。”那人拱了拱手,“一路辛苦了。陛下正在见人,几位稍坐片刻,喝口茶。”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不像是在跟皇帝征辟来的“顾问”说话。
冯梦龙下了马车,站在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上。阳光很好。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他忽然想起《杜十娘》里的一句话:“这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
冯梦龙站了一会儿,跟着那个和气的中年人往里走。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女子,在他经过时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冯梦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下意识地想作揖,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就在这时,小楼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透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告诉他,朕的耐心比火药值钱。三个月后,要么他来北京磕头,要么朕派人去草原给他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