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里的人,头颅被剃得青亮,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根细长的辫子,像是一条在污泥里打滚的鼠尾。
“金钱鼠尾!”陈子龙猛地勒住缰绳,指尖颤抖,“是建虏!是盛京城里的那些贵人!”
张溥、夏允彝、梅之涣的目光同时凝固了。
囚车里的两人,一个中年,身形魁梧却已走样,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一个老年,须发枯槁。他们穿着最粗劣的囚服,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排泄物与腐烂伤口的恶臭。
但那张脸,那张曾在无数大明边将噩梦中出现的脸,即便落魄至此,依然带着一种阴鸷的余威。
“皇太极……”梅之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那双握惯了横刀的手,此刻将缰绳死死缠在掌心,勒出道道深红。
这位在西北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将,眼角竟有些湿润。
“国朝百年之大敌……竟如丧家之犬……”
新科状元夏允彝则是满脸的惊骇,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儒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皇权的血腥气。
“黄台吉!竟至于斯!竟至于斯啊!”
陈子龙的反应最是激烈,他年轻的脸庞涨得发紫,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恨不得冲上去撕碎那木笼:“狗鞑子!也有今日!合该将你们拉到萨尔浒,祭了死去的大明将士!”
唯独张溥,在最初的战栗后,通体冰凉。
他死死盯着皇太极那双灰败的眼瞳。那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的死寂。
张溥的脑海中,突然像是有无数雷霆同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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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酒船,秦淮的莺啼,士绅们在屏风后压低声音的私语……
那屏风后面,也有他自己的影子!
那些话,他是听过的,也是默许过的!
“北虏势大,朝廷若撑不住,咱们总得有个后路……”
“留一线,总好过玉石俱焚,南渡之事,前朝已有先例……”
那些自诩聪明的江南名士,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复社门生,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对局,以为自己能在这乱世中待价而沽。
“为什么……”张溥喃喃自语。
为什么特科一百二十个名额,江南占了九十六个?
为什么春闱三百九十八个进士,江南又占了二百三十六个?
陛下不是在施恩,更不是在优待。
陛下是在收割!
他把江南那些最顶尖的、最不安分的读书苗子,连根拔起,跨越万里关山,扔到了这片连草都长不齐的戈壁滩上。
你们不是想留后路吗?你们不是想与建虏眉来眼去吗?
好,那朕就让你们在这大漠深处,与你们心心念念的胡虏做伴!
这盘棋,太大了。
大到他张溥自诩的“江南文宗”,在里面连当个过河卒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清扫棋盘时,顺手抹去的一粒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