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
“我呢?我多接了一行字。”
“秦良玉是谁?那是白杆兵的老祖宗,是陛下亲派军教官调教出来的心腹。她手里攥着那帮疯狗,我去听她调遣——你猜,她要拿我这把锦衣卫的快刀,去割谁的脖子?”
洪承畴没法答。
在这局大棋里,谁都觉得自己是棋手,其实谁都是被拱过河的卒子。
三日后,正月十五。辰时。
张溥四人再次踏入巡抚衙门。
此番并非赴宴,而是接人。
洪承畴并未露面,负责接待的是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周大人,五十来岁,一张脸被西北的风沙刻得满是褶皱,粗糙得紧。
“四位大人,这边请。”周参政领着三人穿过肃穆的大堂,径直往后院走去。
陈子龙低声询问张溥:“不是接人吗?怎么往这后院库房去了?”
张溥神色凝重,并未作答。
后院库房大门敞开,里面层层叠叠码放着如山般的物资。
周参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张溥:“张大人,这是清单。三位先过目,对齐了,咱们再去看人。”
张溥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陕西布政使司移交西域移民物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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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粟米三万石,麦粉一万石,已装袋,每袋五十斤
·种:麦种两千石,粟种一千石,菜种五百斤,分装麻袋
·农具:铁犁八百张,铁锄三千把,铁锹一千把,铁镰五千把,斧头一千把
·牲畜:耕牛一千头,驮马两千匹,种猪三十头,母猪三十头,驴三千头,唐犬一百只
·车:四轮大车八百辆,配套挽具
·锅:行军铁锅一千口
·帐:牛皮帐篷四千顶
·药:药材二十担,另配医士十人
·工:木匠五十人,铁匠三十人,石匠二十人,随行
·护:陕西都司拨兵两千,护送至嘉峪关
清单之后,还有长长一串名目。
陈子龙凑近一瞧,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些全是给咱们的?”
周参政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陈大人,这不是‘给你们’的,这是给那两万流民续命的。三位是带他们去西域开疆拓土,不是替他们领赏受封。”
陈子龙闹了个红脸,讪讪闭嘴。
张溥一页页翻至末尾,合上册子,沉声问道:“周大人,这批物资,洪制台筹备了多久?”
周参政略作沉吟:
“自去年秋后便在备着了。陕西地薄,不少东西是从河南、山西加急调拨。耕牛是甘肃那边送来的,驮马则是从宣府重金采买。”
他指着满院的麻袋物资,语重心长道:
“三位大人别瞧这些东西现在扎实,等上了路,两千多里风沙走下来,能剩下多少,全看三位的本事了。”
张溥肃然拱手:“周大人,过两日,请带我们去见见那些百姓。”
两日后,正月十七。流民营地。
营地驻扎在城东五里处。张溥三人随张贵策马赶到时,营门口已是人头攒动。
并非流民作乱,而是一队南山营的后勤兵正蹲在地上,挨个查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
张贵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
“如何?”
一个把总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张司务,粮草已点清,三万石分毫不差。农具还缺三百把铁锄,说是明日送达。”
张贵果断挥手:“不等了。传令下去,明日让陕西的人直接送往下一站。咱们今日先把人头点齐。”
他转头看向张溥三人:“三位大人,过来瞧瞧。这批人,是洪制台贴补口粮养了大半年的。”
张溥步入营地。
里面比预想中更为嘈杂混乱。
男人三五成群蹲在墙角,女人忙着收拾破烂包袱,老人们坐在残垣断壁下晒着太阳。
低语声、斥责声交织在一起,不少年轻汉子眼神闪烁,不时往这边打量。
张贵走到一名中年汉子身前,用靴尖踢了踢他屁股下的包袱:“喂,那汉子,站起来。”
那汉子腾地起身,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大人,小人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