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哈克看着准噶尔游骑轻松地收割那些被遗弃的伤员,看着赛义德的残兵消失在暮色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关门……闩死……”
他喃喃道,然后猛地抓住身边侍卫,
“去!让府里人准备好!今夜……今夜我们就走!”
在东边二十里左右的明军大营里,当满桂听完夜不收的禀报时,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打得好啊!狗咬狗,一嘴毛!哈哈!”
他乐的一拍大腿,摊开桌上的地图,手指点着吐鲁番,
“赛义德残了,哈克那老小子现在怕是裤裆都湿了。准噶尔人就在北门外盯着。”
韩千总皱眉:“总兵,咱们要不要动?万一准噶尔抢先破城……”
“让他们抢!”
满桂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韩千总,我问你,你炮营要是轰那土城墙,要多久砸开个口子?”
韩千总眉毛一挑:“若有现成炮位,半个时辰。若需临时构筑,一个时辰。”
“听见没?”满桂环视帐中诸将,“城墙不是事儿。关键是,现在谁进城,谁就得先应付城里的乱子,还得防着外面的敌人。咱们急什么?”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传令下去,全军饱餐,甲不离身,马不卸鞍。派三队夜不收盯紧北门和西门。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老猎人的精光。
“等城里火起,或者城门自开的时候,才是咱们动的时候。”
城西二十里。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戈壁吞没,寒意随夜幕一同降临时,城西二十里,赛义德被剧痛撕扯着醒来。
箭杆已被锯断,但箭头还嵌在肩胛骨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般的疼痛。
篝火映照着周围七八百张麻木、绝望的脸。
他们像一群受伤的野兽,蜷缩在沟里,听着风送来北方准噶尔大营隐约的马嘶,以及更远处——吐鲁番城内——逐渐沸腾起来的混乱喧嚣。
“城内……怎么了?”赛义德声音沙哑。
副将凑过来,脸色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将军,探子刚摸回来。哈克……哈克总督,天黑后带着家眷和亲卫,从西门跑了。现在城里没人管了,乱兵在抢粮仓和府库,到处都在起火。”
跑了……
赛义德闭上眼,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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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拼死想回来的地方,这就是他效忠的叔父。
一股比箭伤更冷的寒意,浸透了他的骨髓。
“咱们……咱们怎么办?”
一个脸上带伤的百夫长绝望地问道,
“没粮,没药,北有准噶尔,东有明军,城里……也回不去了。我们没地方去了啊,将军!”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河沟里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沉默笼罩下来,只有火焰吞噬枯枝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城内隐约传来的、象征彻底崩坏的喧嚣。
赛义德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肩下的箭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喘着粗气,目光缓缓扫过沟里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却如丧家之犬的部下。
他们眼神空洞,绝望,茫然,像是在等死。
哈克跑了,像丢垃圾一样丢下了他们,甚至关上了城门。
皇太极耍了他,用几千条贱命和一张废纸,让他成了葬送吐鲁番防务的罪人。
准噶尔人在磨刀,明军在窥伺。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哪里还能让他们这群败军之将、屠夫之兵,有条活路?
投准噶尔?
那些狼崽子刚刚才砍杀了他们近半兄弟,此刻收容他们,无非是当炮灰,甚至可能直接
杀了冒功。
继续逃?人困马乏,粮草已绝,在这四面皆敌的戈壁,能逃几天?
一个此前从未敢细想的念头,在这极致的绝境和背叛的剧痛中,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变得清晰无比。
赛义德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撑着副将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目光再次扫过所有部下。
“我们……是没地方去了。”
“哈克不仁,弃我们如敝履!叶尔羌……已无我等立锥之地!”
他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传令……还能动的,立刻集结。我们……”他咬紧牙关,肩上的伤口因为激动再次渗出血来,一字一顿道:
“我们,投明军去!”